酷酷文学 > 科幻小说 > 终焉乐园 > 第十二章:第二幅画与无影灯下
当!

沉闷的钟鸣再次响起,在空旷的走廊与会议室间回荡,敲散了盘踞的沉默。

馆长那穿着暗红马甲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裁剪出来一般,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

“时间到。第二幅展品——《茧》。”

又一盏煤油灯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幅画作。

陆烬先前留意过这幅画。画面冰冷,色调以惨白与金属银为主,呈现出一个无菌手术室般的环境。

几名身着严密防护服、戴着护目镜与口罩、全身无一处皮肤暴露的“医护人员”,正围拢在一张手术台旁。台上似乎躺着什么,但被他们的身体和动作刻意遮挡,看不真切。

画面一角,隐约可见一些透明的容器轮廓,里面盛放着难以名状的、仿佛生物组织的东西。

整幅画透着一股剥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精密与秩序的冷酷感。手术室顶部的无影灯投下惨白的光,没有阴影,也仿佛……没有温度。

馆长的手杖指向这幅画:“请于三十秒内,选出本轮的‘亲历者’。”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

“我去吧。”林栋的身影从一侧的阴影中走出,无人察觉他何时出现。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茧》上,脸上没有任何畏惧或好奇,只有一片虚无的漠然,“如果一幅画只对应一个‘主人’,那么现在的我,或许是最能‘客观’体验它的人。”

“我反对。”清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

蔷薇上前一步,挡在林栋与画作之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并非针对你个人,而是你的现状确实不适合。”

她转向众人,语速清晰而快速:

“林栋刚刚失去了构成其情感核心的‘仇恨’。但《茧》的主题很可能涉及更深层的痛苦、控制、乃至冰冷的‘处理’。这些过程中,怨恨、恐惧、施虐感或对‘被处理者’的复杂情绪,往往是评估其‘价值’的关键组成部分。

一个已丧失‘仇恨’感知能力的人进入其中,如同让色盲去评判一幅画的色彩价值——他可能根本无法准确捕捉并传达那些关键的情绪信息。这会导致我们所有观察者基于残缺的体验进行价值评估,造成致命误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人,声音压得更低:“这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马志邦面露难色,不自觉地搓着手:“这个……蔷薇说得在理。可我刚刚才当过一回‘亲历者’,总不能让……”他的目光下意识瞥向韩一鸣。

少年戴着耳机,但显然在听。他瞥了一眼画面上冰冷的手术室场景,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没有出声,抗拒之意却表露无遗。

陆烬正想开口。他已从林栋处得知“污染者”的存在,自己迟早可能面对,不如提前以“亲历者”身份感受规则的运行。

但蔷薇抢先一步转向他,语气比之前对话时稍缓和了些:

“陆烬,你的观察和分析能力,在第一轮已得到验证。作为‘观察者’,你的全局视角可能比作为‘亲历者’更具价值。你能发现我们容易忽略的细节与逻辑矛盾。”

“因此,我认为我更适合担任本轮‘亲历者’。”

她将视线从陆烬身上移开,环视众人,陈述理由,

“第一,我自认情绪控制能力尚可,能够相对客观地体验并描述内在感受。第二,我对精密、秩序化的环境有一定理解,或许能更快把握场景的关键要素。第三……”

她再次看向陆烬,“陆烬作为外部观察与分析的核心,可以更专注地捕捉全局信息。我们分工明确,才能提高生存效率。”

她的论述条理分明,既考虑了团队的信息获取效能,也隐含着一丝掌控局势的意图。

马志邦立刻附和:“我看行!蔷薇妹子一看就镇定可靠,陆老弟脑子活络,在外头看得更清楚!”

韩一鸣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将耳机音量调低了些,算是默许。

林栋则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随口一提,被否决了也无妨。

馆长脸上浮现出那招牌式的、难以捉摸的微笑:“看来,各位已达成共识。那么,蔷薇女士,请。”

蔷薇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到《茧》旁边的木门前,握住冰冷的黄铜把手。动作停顿了半秒,似在调整呼吸与心绪,随即用力推门。

门内并非房间,而是一片柔和却边界模糊的白光。

蔷薇的身影没入其中,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紧接着,如同上一轮的重现,所有人的视野骤然沉入黑暗,随即被无形之力拖入一段共享的“观察者”视角——

依旧是那个冰冷的手术室。无影灯的光芒惨白到刺眼,将每一处细节都暴露无遗,却又因光线过于均匀而丧失了立体感,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虚幻。

几名“医生”的防护服此刻显得更加清晰——是完全密封、带有独立呼吸循环系统的厚重款式,护目镜反射着冷光,窥不见其后任何眼神。

他们动作精准、默契,沉默地环绕在手术台旁。

台上,是一个被束带牢牢固定的人体,穿着简易的白色病号服。头部被一个弧形的金属器械完全罩住,无法窥见面容,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彻底离去。

观察者们共享着蔷薇附着的感官:防护服内略显憋闷的空气,橡胶手套紧贴皮肤的不适感,以及一种……极度专注、近乎机械的冰冷镇定。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按步骤执行的精确。

此刻,“医生们”正在进行的工作,绝非救治。

他们手中寒光闪烁的器械,正在娴熟地进行着……解剖。

并非粗暴的切割,而是极具专业性的、层层递进的剥离。皮肤、脂肪、肌肉组织……如同拆解一件精密的仪器。

鲜血被高效的负压吸液装置迅速抽走,手术区域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洁净”。

被取出的器官——一颗仍在缓缓搏动的心脏、一段微微蠕动的肠管、一片色泽暗沉的肝脏,被迅速移入旁边备好的透明营养液容器中,容器标签上闪烁着难以辨识的代码。

整个过程寂静得可怕,唯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与吸液装置低沉的嘶嘶声。没有任何语言交流,配合却堪称天衣无缝。

视觉上是冰冷精准到令人窒息的操作画面,触觉上是器械传来的细微阻力反馈,嗅觉上……则是即便隔着防护过滤层、依然隐约渗入的、混合了浓烈消毒水、新鲜血液与某种低温生物保存液的怪异气味。

这种常人一生都难以直面、甚至无法想象的画面,此刻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所有观察者眼前。其冲击力已非言语可以描述万一。

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乃至手术刀锋上的冰冷反光、组织被分离时的细微纹理——都真实得令人战栗。这无疑意味着,记忆的主人曾亲身经历这一切。

“‘污染者’只是模糊了参与者的面容,但对过程本身并未做任何美化或篡改吗?”陆烬于心底暗自思忖。

记忆回廊的时间似乎被加速了。解剖过程迅速接近尾声。台上的躯体几乎被掏空,只剩下空洞的胸腔与腹腔,以及依靠仪器维持的、极其微弱的呼吸。

就在这时,一名“助手”手持一把结构特殊、末端带有精细探针与微型激光发射器的器械,颤抖着,缓缓伸向那个一直罩住“材料”头部的弧形金属罩……

画面,在此刻骤然中断。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众人发现自己仍站在画廊的走廊上,面前是那幅名为《茧》的画。画的内容未曾改变,但在亲眼目睹过那段记忆回廊后,再次凝视画中那些“医生”的身影与角落的容器,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

吱呀——

旁边的木门被推开。

蔷薇走了出来。她的步伐依旧竭力保持着稳定,但脸色比进入前苍白了许多。她一把扯下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腕上的一副薄橡胶手套,随手丢弃。

手套尚未落地,便化作细碎光点消散。

“呕——!”

她猛地扶住旁边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干呕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

显然,作为“亲历者”完整经历整个解剖过程,其感官与心理冲击,远比陆烬等人“上帝视角”的旁观要强烈和残酷百倍。

她紧闭双眼,深深呼吸了数次,再睁开时,眼底已强行收敛了大部分波动,恢复了锐利。只是那目光深处,仍有一丝极力压制、却无法完全抹去的震颤。

“都看到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但很快调整过来,挺直脊背,“我们会议室谈。”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率先向会议室方向走去。

背影依旧笔挺,却莫名透出一股绷紧到极致的僵硬。

……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