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空气骤然绷紧。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后仰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而刺耳的刮擦声。
五号谢顶男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十号络腮胡的鼻尖: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第一天就想污蔑我,还有八号这臭娘们——你们肯定是一伙的!”
一直试图依附于十号的八号眼镜女脸色瞬间惨白,
她慌乱地将自己的椅子朝反方向拖开几寸,连连摆手,声音发颤:
“不、不是的……我也是被他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空气凝固了数秒。
被众人孤立在目光焦点的十号,脸上的横肉先是抽动了一下,
随后嘴角却一点点咧开,喉咙里滚出一阵嘶哑而突兀的大笑:“哈……哈哈哈!”
他环顾一圈,最后将那目光牢牢钉在六号脸上:
“真是一群蠢货。”
“你当然看不见老子出门——”他拖长了音调,一字一顿,
“因为老子昨晚上请的‘酒肉’,就是给你吃的!”
“你喝得烂醉如泥,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你那破水晶球里看到的玩意儿,能是真的?”
十号嗤之以鼻,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规矩都不懂?占卜师这玩意儿,优先级最低!被醉了、毒了,看到的全是乱的、假的!”
“亏你们还把他那胡说八道当圣旨。”
六号脸色倏地一变,厉声反驳:“强词夺理!你分明是眼看被揭穿,临时编造的借口!”
“编造?”
十号摊开双手,姿态嚣张到了极点,
“那好啊,老子之前还不确定,但看到你那狗屁不通的占卜结果——现在喝醉的肯定是你自己!来啊,试试看,看你们今天能不能把老子处决了!”
他那副有恃无恐、混不吝的模样,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部分人刚刚燃起的指认冲动。
究竟是六号被醉酒导致信息错误,还是十号在绝地狡辩?
真相在双方各执一词的拉扯中,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早餐在愈发紧绷和混乱的猜忌中不欢而散。
陆烬全程沉默地旁观了这场交锋。
他昨夜点燃香火守护的两个目标,正是自己和六号。
从结果和十号的反应来看,他内心其实偏向于十号的解释——六号很可能真的被“醉酒”了。
但当时他绝不可能出声佐证。一旦被误认为是邪恶阵营的同伙,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环境里,他很可能会被推上票台。
他不是“酒肉佛”,没有免死的护身符。
自己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思绪纷乱间,他不知不觉踱步上了二楼。
走廊里,清晨那触目惊心、几乎浸透地毯的粘稠血泊与污迹,此刻竟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红色的地毯光洁如新,在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反光,仿佛那场残忍的虐杀从未发生,连一丝血腥气都未曾残留。
但昨日就萦绕心头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此刻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冰冷的藤蔓,随着这份异常的“洁净”,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心脏。
这怪异感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陆烬在寂静的走廊中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
右眼深处,那双重叠的瞳孔缓缓浮现,幽深如古井寒潭。
破妄之瞳,开!
世界在他眼中褪去浮华的表象。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空气中飘荡着稀薄如雾的灰白色残留能量,它们如同被惊扰的尘埃,缓缓盘旋,集中在3号房门附近。
他将视线投向自己的7号房门,以及六号的6号房门。
在两扇门外的地面上,他“看”到了两小堆几乎微不可察的灰白色香灰,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但性质独特的守护性波动。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向12号房门时,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扇看似普通无奇的橡木门扉之上,赫然悬挂着一个用漆黑发丝与陈旧麻绳粗糙编织而成的娃娃状吊饰!
约莫拳头大小,在破妄之瞳的视野中,它正散发着不祥的、污浊的暗紫色光晕,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在无形的气流中缓缓自转。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吊饰简陋勾勒出的五官——
两点刺目的猩红为目,一道扭曲的暗红血痕为嘴——此刻,那道血痕竟如同真正裂开,对着陆烬的方向,拉扯出一个极端怨毒、充满亵渎意味的狞笑!
一股冰冷的恶寒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巫毒娃娃”!
陆烬立刻收敛异瞳,视觉恢复常态。
他要找到十二号,能被巫毒娃娃标记,十二号是他能肯定的好人。
在昨日那个可以俯瞰前院的弧形阳台上,他看到了十二号女人高挑冷峭的背影。
只不过,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正在喋喋不休的人。
“……妹子,你听我说,现在形势不明朗,你们这些落单的很容易被盯上,很危险……”
是五号谢顶男的声音,带着急切的讨好与算计。
“不需要。”
十二号的声音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别这样拒人千里之外嘛,多个人多份照应,我们可以交换信息……”
“我说了,”
十二号蓦然转身,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我不喜欢蠢货,滚!”
最后那个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五号被这毫不客气的斥责噎得面红耳赤,一脸怨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狼狈地转身离开,差点撞上正走近的陆烬。
他恼羞成怒地瞪了陆烬一眼,低声咒骂着什么,悻悻然快步走开。
陆烬怔在了原地。
这冰冷彻骨的做派,以及那句干脆利落的——“我不喜欢蠢货”。
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猛地劈开记忆的迷雾!
镜屋。冰冷的枪口。夺枪反制后离开时,他那句随口的话语……
原来是她!
那个在镜屋中与他有过短暂而激烈交锋、最终被他放过的高马尾持枪女子!她也来到了这个副本,成为了……9号!
陆烬心中豁然开朗,一步上前,刚要开口。
一抹冰凉已抵上喉间。
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全身汗毛倒竖。
十二号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刃尖精准地停在他咽喉的皮肤上,再进一分便能见血。
陆烬一眼认出——这正是镜屋的奖励之一,那把名为【遗忘者的残骸】的匕首!
“我警告过你。”十二号声音带着磐石般不容置疑的杀意,“我真的会杀你,哪怕……违反规则。”
陆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介于感慨与调侃之间的微妙笑容。
虽只是短暂交手,但在此地重逢,竟莫名冲淡了些许孤军奋战的冷寂与寒意。
他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柄熟悉的锈刃,想起了镜屋中她夺枪失败后,那句带着不甘与狠厉的话语,笑意不由加深。
他近乎悠闲的缓声道:
“巧了。上次也有人对我说……”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从匕首移回她紧绷而警惕的脸上。
“如果当时她拿的是刀,我必死无疑。”
“可现在,”陆烬微微偏头,感受着喉间冰冷的触感,语气却轻松依旧,“我还活得好好的。”
十二号握着匕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猛然收紧。
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星的眸子,在这一瞬间难以置信地睁大,剧烈的震惊与恍然在其中急剧闪烁、碰撞。
她死死盯着面前男人的眼睛——一样的深不见底,一样的平静之下藏着近乎疯狂的理性,一样的……令人印象深刻。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在镜屋中将自己逼入绝境、又莫名放自己一马的危险身影,与眼前之人彻底重合。
一个几乎烙印在心底的称呼,下意识脱口而出:
“是你?怪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