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从御书房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凝香斋的廊下点着灯笼，秋月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婕妤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阮棠摇摇头，把食盒递给她，径直往屋里走。
院中那株海棠树光秃秃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秋月跟进来，替她换了盏热茶，轻声道：“婕妤，上官小姐下午派人送了封信来。”
阮棠接过信拆开，就着烛光细细地看。
上官锦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秀工整，信上却只有寥寥数行——
【棠棠亲启：父亲查到，赵德禄在事发前曾与户部侍郎李茂有过三次私下会面。此人乃柳如海旧部，柳家虽倒，其党羽仍在朝中活动，望转告皇上，小心为上。】
阮棠看完信，眉头微微皱起。
李茂。
这个名字她记得。
前些日子看户部的折子时，有一本便是此人上的，说的是今年税收的事，写得滴水不漏，当时她还觉得奇怪。
一个刚被柳如海牵连的官员，如何能这般从容？
如今看来，是早有准备。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秋月在一旁察言观色，轻声问：“婕妤，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阮棠摇摇头，“明日去御书房再说。”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月色。
初冬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光秃秃的海棠枝桠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萧临渊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想起他说“朕需要一个人，能帮朕看这些折子”时的语气。
那个人，现在还在御书房批折子吧。
阮棠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秋月道：“准备些宵夜，待会儿让小橘送去御书房，交给周公公。”
秋月愣了愣：“婕妤不亲自去？”
“不了。”阮棠摇摇头，“太晚了，让人看见不好。让周公公送去就行，就说是我让准备的。”
“皇上这几日为了张怀的案子没睡好，得盯着他用些东西。”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小厨房。
阮棠重新坐回窗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李茂，柳如海旧部，户部侍郎。
若此人真有问题，那赵德禄背后之人，或许就是他……
翌日清晨，阮棠起了个大早。
对着铜镜照了照，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一看便知没睡好。小橘在一旁心疼得直念叨：“婕妤，您又熬夜了。”
“哪有熬夜。”阮棠瞪她一眼，“就是没睡踏实。”
小橘不敢多嘴，连忙替她梳妆。
秋月端了早膳进来，又特意多备了几样点心装进食盒。
到了御书房外，周宁海正在廊下候着。
见她过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婕妤来了？皇上昨夜批折子到三更，今早又照常上朝，奴才劝了好几次，皇上都不肯歇。”
阮棠心头一紧，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殿内，萧临渊端坐御案后，手里拿着朱笔，正批着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张脸上的疲色比昨日更重了几分，眼窝下青痕明显，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看不出半分倦意。
阮棠上前行礼，把食盒捧上前：“皇上，今日的点心。”
萧临渊“嗯”了一声，却没有打开食盒，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阮棠依言坐下，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上官锦那封信，双手呈上：“皇上，锦姐姐昨日送来一封信，嫔妾觉得该让皇上看看。”
萧临渊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李茂。”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阮棠点头：“嫔妾记得，上个月户部的折子，有一本就是此人上的。当时嫔妾还觉得奇怪——一个刚被柳如海牵连的官员，如何能那般从容？”
萧临渊放下信，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记得清楚。”
阮棠讪讪一笑：“嫔妾别的不行，记性还算好。”
“李茂此人，”他缓缓开口，“是先帝朝的老臣，在户部做了十几年，根基深厚。柳如海倒台后，朕本想给他一个机会，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是朕太仁慈了。”
阮棠心头一跳，没有说话。
萧临渊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阮棠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
她想了想，认真道：“嫔妾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嫔妾知道，打草惊蛇不是上策。既然知道李茂有问题，不如先不动他，看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萧临渊走回御案后坐下，看着她，目光幽深：“继续说。”
阮棠得了鼓励，胆子大了些：“赵德禄背后之人十有八九就是李茂。”
“若皇上现在动了李茂，赵德禄这条线就断了。”
“不如先不动声色，派人盯着李茂，看他跟谁往来、做什么事。”
“等他把所有牌都亮出来，再一网打尽。”
萧临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阮棠心头一松。
“朕也是这么想的。”他淡淡道，拿起朱笔，在那封信上画了个圈，“朕已经让人去查李茂了。若他真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
阮棠点点头，没有再问。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阮棠坐在一旁，拿起一本折子看了起来，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李茂若真是赵德禄背后的人，那他图什么？
一个户部侍郎，贪墨粮草，勾结兵部郎中——这些事，若只是为了银子，未免太冒险了。
除非，他图的不是银子。
阮棠抬起头，看着萧临渊专注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每天面对这么多算计，一定很累吧。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萧临渊开口：“在想什么？”
阮棠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萧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继续批折子。
阮棠悄悄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可她的目光却忍不住往萧临渊那边瞟，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