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城，北风凛冽。
胡同里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地面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阳光灿烂的日子》片场却要拍夏天的戏。
上午十点，阳光明只穿著一条军绿色短裤，光著膀子，在「大院」的空地上和耿叻扮演的刘忆苦「比画」。
这场戏是马小军和哥们儿打闹，本该汗流浃背、热气腾腾。
可现在，气温零下三度。
「停！表情不对！耿叻这会儿应该是燥热的，你踏马怎么一副要冻死的德性？」
姜纹裹著军大衣，手里拿著扩音器，眉毛拧成一团。
耿叻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情绪，「导演，太冷了，我调整一下。」
「Action！」
耿叻再次投入表演。
精神力质变后，阳光明对身体的控制达到惊人程度。
此刻，他刻意让血液加速流动，皮肤表面甚至泛起微红——这需要极强的意念控制和身体协调能力。
他奔跑、推搡、大笑，仿佛真的置身于酷暑之中。但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刺痛肺叶。裸露的皮肤上，鸡皮疙瘩一层层冒起，又被意志强行压下去。
耿叻显然没他这么能抗，动作僵硬，台词说得哆哆嗦嗦。
「卡！」姜纹烦躁地挥手，「耿叻，你踏马能不能投入点？这是夏天！夏天懂吗？热得要中暑的那种！」
耿叻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导、导演，太、太冷了……」
「冷也得演！剧组每天烧的都是钱！都踏马给我打起精神！」
姜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开机三个月，预算已经见底。原计划一百万美元拍完，现在钱快花完了，距离拍完还差得远。最要命的是，他拍戏太费胶片——一个镜头反复拍十几遍，胶片烧得跟纸一样。
投资人文隽那边，追加投资的承诺迟迟没有兑现。
剧组的伙食从原来的两荤一素，变成了大白菜炒肉片——肉片薄得能透光。最近一周，连那点肉星都省了，就是清炒白菜，油少盐多，难以下咽。
所有人都在硬撑。
上午的戏份终于在十二点半结束。
「收工！下午两点继续！」副导演喊了一声。
阳光明立刻停下表演。刚才还热气腾腾的状态瞬间收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他快步走向场边。
助理段云峰早已抱著厚厚的羽绒服等在那里。
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面容敦厚，眼神机灵。他是中戏舞美系毕业，跟著阳弘文干了六年，做事稳妥周到。
「光明，快穿上。」段云峰小跑过来，把羽绒服披在阳光明身上。
阳光明不是那种「没苦硬吃」的人。既然有条件享受，为什么要硬扛？
入冬之后，在他的要求下，父亲阳弘文从港岛定制了一辆豪华房车，内部重新设计改装，花了三百多万人民币。
这车十一月中旬到位，成了他在剧组的「移动行宫」。
房车里有床、沙发、小冰箱、微波炉，甚至还能洗澡。最重要的是，空调系统强大，夏天制冷，冬天制热，在这样的拍摄环境中，实在是太实用了。
这样一辆超豪华房车，这样的待遇，剧组的人别说见过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姜纹第一次看见这车时，围著转了三圈，嘴里啧啧有声：「少爷，您这排场，比我这个导演都气派。我这累死累活的，您倒好，跟来度假似的。」
话里带著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阳光明当时只是笑笑：「姜导要是喜欢，随时上来坐坐，喝杯茶。」
此刻，披上羽绒服，温暖重新包裹身体。阳光明长舒一口气，感觉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他朝房车走去。
「哟，少爷缓过来了？」
一个戏谑的女声传来。
宁婧穿著长款白色羽绒服，围著红色围巾，双手插兜走过来。
她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笑：「今天天气真暖和，我这羽绒服都要穿出汗了。光明，你是不是也觉得热？光膀子是不是挺凉快？」
阳光明瞥她一眼。
这姑娘二十一岁，在电影里演米兰。性格泼辣外向，嘴不饶人。
昨天拍摄时，宁婧有段戏NG了八次，阳光明在一旁调侃：「小宁，你这状态不行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现在被她逮到机会报复回来了。
阳光明虽然冻得手脚发麻，嘴上却不服输：「老爷们火力壮。今天太阳这么高，光著膀子晒太阳，就当是磨练意志了。」
他说话时，牙齿不自觉地打颤，但语气硬撑。
「得了吧你。」陶红也走过来。
她穿著米色羽绒服，戴一顶毛线帽，脸冻得红扑扑的。她在电影里演于北蓓，戏份不少。
「少爷你就别嘴硬了。」陶红笑道，「都冻得打摆子了，还死撑著不倒架。你一个小孩子装什么老爷们儿？」
阳光明最烦别人说他「小孩子」。
他今年十六岁，但心理年龄几百岁。被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这么调侃，以后还怎么泡妞？
「什么叫小孩子？」他挺直腰板，「老姜都没我大，你一个丫头片子，一点见识都没有，根本就不懂这些。」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但确保周围几人都能听见：「我这个京都爷们儿实至名归，老姜在我面前都得自惭形小。你根本就不懂我这个老爷们的含金量。」
这话说得暧昧又直白。
宁婧、陶红，还有刚刚走过来的左晓青，三个姑娘都愣住了。
然后，几乎同时，三个人脸上都泛起红晕。
她们当然懂阳光明在说什么。
上个月拍泳池戏，阳光明只穿一条短裤，身材线条清晰，某个部位的轮廓也确实……引人注目。当时在场的工作人员和演员都看见了，私下里没少议论。
宁婧性格再泼辣，也是个姑娘。听了这么直白的话，脸瞬间红到耳根，啐了一口：「呸！不要脸！」
陶红也红著脸，强撑著说：「就没见过你这么厚的脸皮。你一个高二的学生，整天装成老爷们儿，是不是想媳妇儿都想疯了？」
她眼珠一转，把旁边的左晓青拉过来：「我们家晓青今年可是只有十六岁，你可有的等呢。」
左晓青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她是七七年出生，比阳光明的生日还要小一点，现在还是国家体操队的队员。在电影里客串一个小角色，戏份早就拍完了。但她和剧组的人处得好，尤其是和阳光明关系亲密，休息时常来片场玩。
小姑娘清纯靓丽，气质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阳光明的审美标准很高。宁婧和陶红虽然漂亮，但一个太泼辣，一个太爽朗，都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对两人就是朋友相处，没有暧昧。
但左晓青不一样。
她长相符合阳光明的审美——清秀、温婉、眼神干净。两人相处时，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粉红气氛。左晓青自己能感觉到，周围人也看得明白。
可惜，她只有十六岁。
阳光明前几世重生到特殊时期，受身份和社会风气限制，只能循规蹈矩。这一世从九十年代开始，目标是做个悠闲富二代，今后在娱乐圈里混，没必要做什么正人君子。
但十六岁……还是太小了点。
法律和道德底线，他暂时还不想跨过去。所以虽然相处亲密，却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红姐你别乱说！」左晓青羞得跺脚。
阳光明看著小姑娘通红的脸，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向段云峰：「段哥，把车里的暖风开足。我换身衣服，中午请大家吃饭。」
「好嘞。」段云峰应了一声，先去开车门。
宁婧眼睛一亮：「又请客？少爷阔气啊！」
最近剧组伙食太差，大家都馋坏了。阳光明隔三差五请客，成了剧组最受欢迎的人。
「晓青难得来一趟，当然得吃顿好的。」阳光明说道。
陶红搂著左晓青的肩膀，笑道：「晓青你看，还是沾你的光。咱们这位少爷，对别人可没这么大方。」
左晓青脸更红了，低著头不说话。
阳光明正要说话，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影走过来。
是斯琴高娃。
她昨天刚进组，在电影里演马小军的母亲。老戏骨，演技没得说。
斯琴高娃裹著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戴著毛线帽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到近前，笑著打招呼：「都在呢。」
「斯琴老师。」阳光明礼貌地问好。
「刚才看你拍戏，真不容易。」斯琴高娃语气温和，「这么冷的天，光著膀子，年轻人身体好也经不住这么冻。赶紧去暖和暖和。」
「谢谢老师关心。」阳光明趁机发出约请，「我们正商量中午出去吃饭。老师要是不嫌弃，一起吧？剧组这伙食……确实难以下咽。」
斯琴高娃犹豫了一下。
她刚进组，和众人还不熟。但剧组的伙食，她尝了——白菜炖得稀烂，没油没盐，确实难吃。
「这……合适吗？」她问。
「有什么不合适的。」宁婧快人快语，「斯琴老师您就别客气了。咱们这位少爷有钱，吃不穷他。」
阳光明也诚恳地说道：「就是一顿便饭。斯琴老师您刚来，也算给您接风。」
斯琴高娃看了看阳光明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宁婧和陶红期待的表情，终于笑了：「那行，我就厚著脸皮蹭一顿。」
「太好了！」陶红欢呼。
阳光明看向段云峰：「段哥，打电话预定一下，还是去老地方，订个包间。」
阳光明和段云峰都有大哥大，打电话很方便。这个年代的大哥大，加上入网费要几万元，这也是众人羡慕的地方。
「明白。」段云峰点头。
阳光明又看了看周围。
耿叻正一个人往休息室走，背影有些孤零零的。
这位男二号有点傲气，或者说，有点别扭。拍摄之外，他似乎有意避著阳光明——可能是觉得阳光明年纪小却当了男主，心里不服；也可能是看不惯阳光明「富二代」的做派。
阳光明自然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朋友是处出来的，不是求来的。耿叻现在还年轻，没经受过社会毒打。等几年后，他就会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我们一会儿车上见。」阳光明对几位女士说道，「我先去换衣服。」
他转身走向房车。
房车门打开，暖风扑面而来。
阳光明钻进去，反手关上门。
车内空间宽敞。驾驶室后面是生活区：一张可折迭的沙发床，一张固定的小桌，一个迷你厨房台面——有水槽、微波炉和小冰箱。最里面是简易卫浴间，能洗澡。
内饰是浅米色，显得干净温暖。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温度被调到了二十六度。
阳光明脱掉羽绒服，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浅灰色羊绒衫，深色休闲裤。又拿出一条干净毛巾，擦了擦身上。
换好衣服，他坐在沙发上，倒了杯热水，慢慢喝著。
热气顺著喉咙流下，身体彻底暖和过来。
这时，车门被敲响。
「光明，她们准备好了。」段云峰的声音传来。
「来了。」阳光明应了一声，拿起羽绒服，开门下车。
「几位，请上车吧，里面暖和。」阳光明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宁婧和陶红已经不是第一次坐这辆车了，熟门熟路地先钻了进去。
左晓青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车内，也跟著上去。斯琴高娃是第一次，她站在车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眼中顿时流露出惊讶之色。
车内空间比她想像的要宽敞得多。驾驶室后面是独立的客厅区域，真皮沙发、小茶几、迷你酒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台小尺寸的彩色电视机。
再往后是洗漱区和简单的卧室区域。车内装修是典雅的米色和胡桃木色搭配，灯光柔和，暖气开得很足，温度估计有二十多度，与外面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斯琴老师，快进来呀，里面可舒服了！」
已经坐在沙发上的宁婧热情地招呼道，她显然对充当「讲解员」很有兴趣：
「这车可贵了，三百多万呢！是光明他爸特意从国外给他定制的。夏天能制冷，冬天有热风，恒温的！还能洗澡！拍戏间隙在这车里休息一会儿，比回宾馆还舒服！」
斯琴高娃昨天进组就听人私下议论过男主角家里特别有钱，有辆顶级房车随行，但听说和亲眼见到、亲身感受是两回事。
她小心地踏上台阶，走进车内，打量著这堪称移动行宫的内部，心中著实震撼。
一般的有钱人，可弄不来也舍不得弄这么一辆车专门给儿子拍戏用。这阳家的财力，恐怕远超外人想像。
「这……这可真是开了眼界了。」
斯琴高娃在空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感受著身下的柔软和周围的温暖，由衷地感叹道，「拍戏这么多年，头一回坐这么好的休息车。光明，你爸爸可真是疼你。」
阳光明最后一个上车，示意段云峰可以走了，然后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寒冷。
他在宁婧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笑了笑，说道：「我爸就是觉得大冬天拍戏辛苦，想让我条件好点。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个代步和休息的工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车里的人都明白，这「工具」的代价，足以在京城买上十几套不错的房子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