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这不是病,是喜脉。”女医笑呵呵地说,“算着日子,已经快两个月了。”

静室里,一瞬间落针可闻。

顾九卿定定地看着虞婉宁,眸中暗潮涌动。

虞婉宁收回手,拢在袖中,面色苍白。

这个结果,她早就知道了。

从医馆出来,重新坐回马车里,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顾九卿挪到虞婉宁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小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你……决定怎么做?”他问,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虞婉宁转过头,看着他那副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生下来。”她回得平静又干脆。

顾九卿又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惊慌,会抗拒,会觉得这是个麻烦。

他唯独没想过,她会这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孩子的到来。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会对你负责。”

这一次,虞婉宁没有再用“一场意外”来搪塞他。

她看着他那双专注又带着几分恳切的眼,沉默了片刻。

“顾九卿,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她垂下眼,“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那些刻骨的仇恨,那些要清算的血债,在她报完仇,看着陆家那群人得到应有的报应之前,她不可能脱身。

这些,她都不能跟他说。

“你若是能等,”她抬起头,重新迎上他的注视,“等我办完我自己的事,我会考虑。但现在不行。”

他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决绝,也听出了几分松动。

她没有直接拒绝他。

这就够了。

“我等。”他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这次,她没有抽开。

他紧紧地握着,“多久我都等。”

“你要去哪儿?清心观?”他问。

“嗯,想去那儿静养一阵。”

“我陪你。”顾九卿想也没想就做了决定,“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马车再次上路,方向依旧是城外的清心观。

只是这一次,车厢里多了一个人,气氛也截然不同。

顾九卿几乎是将她当成了一个易碎的瓷器,变着花样地照顾她。

嫌官道颠簸,他让车夫将车速放得极慢,还在车轮上缠了厚厚的布条减震。

虞婉宁没什么胃口,他便亲自骑马跑到几十里外的镇上,只为买一盒她随口提过的酸梅。

路过山涧,他会停下车,采来沾着晨露的野花,插在车里的小瓶中。

天气转凉,他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整张火狐皮,亲手鞣制,熬了好几个晚上,做成一个柔软又暖和的揣手,塞到她手里。

等马车慢悠悠地晃到清心观时,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之后了。

虞婉宁下车时,翠桃惊喜地发现,自家主子不仅没瘦,脸上反而还圆润了一圈,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清心观是座小道观,香火并不旺盛,胜在清净。

顾九卿直接找到了观主,也不废话,当场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在道观后山,寻一处最清幽的地方,替他们修一间坐南朝北,带着独立小院的屋子。

观主看着那厚厚一沓银票,眼睛都直了,哪有不应的道理。

很快,一处雅致的院落便收拾了出来。

虞婉宁站在院中,看着不远处指挥着下人搬运东西,布置房间的顾九卿,心里那片冰封许久的湖面,似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安德镇。

陆景轩一身崭新的知府官袍,站在府衙门口,面前是前来迎接的安德镇一众官员。为首的同知姓李,挺着个硕大的肚子,满脸堆笑。“哎呀,陆大人,您可算来了!我们真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李同知热情得过分,一把握住陆景轩的手,直接将他往府衙后院的宴客厅里拉。“走走走,酒席都备好了,给您接风洗尘!”

陆景轩本想先去处理公务,熟悉一下府衙的卷宗,可看着这架势,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酒过三巡,陆景轩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李同知,本官初来乍到,对安德镇的各项事务还不熟悉。不知这城中的税收、治安情况……”

“哎,陆大人,说什么公事啊!”李同知大手一挥,打断了他,“今天就是给您接风的,公务上的事,不急,不急!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安德镇最有名的花魁,红袖姑娘!”

一个穿着薄纱的妖娆女子立刻凑了过来,端着酒杯,几乎要贴到陆景轩身上。陆景轩僵着身子,勉强应付。他想谈正事,可满桌的官员,一个个都只顾着劝酒和调笑,根本没人接他的话。他就像个闯入者,被客气又强硬地排挤在他们的圈子之外。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他想去巡查府库,李同知就说钥匙丢了正在找。他想看税收账册,主簿就说账房先生病了。他这个知府,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空架子,每天除了喝不完的酒,应付不完的宴请,什么实事也做不了。

这天夜里,陆景轩借口身体不适,推了酒局,独自一人换了身常服,想去街上走走。

他刚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前面就晃出几个地痞无赖,手里拎着棍子,堵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爷,瞧着面生啊。”为首的刀疤脸朝他走过来,“我们兄弟几个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陆景轩心里一沉,正要开口,那几人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棍子直接就招呼了上来。他们下手很有分寸,专挑些看不见伤,但疼得钻心的地方打。陆景轩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对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记住了,安德镇的水深着呢。”那刀疤脸用棍子拍了拍他的脸,“不该你管的事,别瞎打听。不然下一次,断的就是你的腿!”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