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序语气不容拒绝,陆明舒也没想拒绝。
她也是想见他的。
曾经赌着气,非要他挑破正式告白的执着,在经历过身边亲人的“生死”后,变得微不足道。
陆明舒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在哪?我来找你吧?”
她还在瑞景的停车场。
瑞景的安保系统很严格的,对访客,需要户主出面登记过的人,才会放行。
她刚跟沈书禾“争吵”完,加上沈书禾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跟物业说,让物业放行。
顾序不答反问:“你开车了吗?”
陆明舒轻“嗯”:“开车了。”
今天的这场“婚礼”太特殊,除了没有新郎、没有宾客之外,也没有任何的工作人员。
因此结束仪式后,仍穿着婚纱不肯换下的沈书禾,执意要回瑞景时,是她开车送她。
“那就在车上等我。”顾序语气果断道:“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
似乎是怕她不同意反驳,他语重心长的补充了一句:“你之前的伤才刚养好。”
她有“车祸”的前车之鉴,现在这个状态,他肯定不放心她开车。
陆明舒会意,没像平常一样和他呛声唱反调,而是低声应道:“我在瑞景。”
“好,我在附近不远,等我二十分钟。”
“那你快到了告诉我,我去门口等你。”
“不用。”像是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他回道:“我在瑞景有一套房子,只是没装修。”
他是投资人,当初瑞景的楼盘他就很看好,开盘前就定了一套,不过现在那一套离他的公司更近,也就没有搬到瑞景来住的打算。
顾序:“定位发我,锁好车门,一会见。”
陆明舒那些毛毛躁躁的小情绪都被他奇异的安抚,瓮声瓮气的“嗯”了声。
不到二十分钟,顾序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精准的停在陆明舒的车旁。
他下车,快步走到她的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陆明舒解了锁,按下车窗,抬头看他。
顾序则俯身看她,她红肿的双眼,凌乱的头发,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无所遁形。
他眉头瞬间锁紧,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
四目相对,陆明舒泪盈盈的眼睛扑闪扑闪,一开口带着的委屈的哭腔:“顾序……”
她意识到又想哭了,忙止声吸了吸鼻子,想把泪意压下去。
顾序温声问她:“发生什么了?”
陆明舒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踌躇了半天,垂首避开他锐利的眸光,躲闪的回道:“没什么,只是和禾禾吵了一架,有点委屈……又有点后悔。”
陆老爷子和荣雪微都交代过,陆宴州的事,是机密,不能对外透露。
她并非不信任顾序,但也不想给他、给家里人惹来麻烦。
她性子莽撞,却也不是轻重是非不分的人。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何况这句话也是实话,她没有撒谎。
在车里安静等顾序的这二十分钟,她无数次的涌上了重新回去看沈书禾的念头。
但委屈和后悔糅杂,她担心沈书禾,但沈书禾决绝赶她走的神色还历历在目,她又觉得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搅她。
顾序望着她的发顶,又问:“那你想上去找她吗?”
“我上去过一回了,她把我赶走了。”陆明舒撇了撇嘴,自嘲道:“可能我真的太烦人,也不会安慰人。”
面对陆宴州的意外,她觉得自己的嘴很笨,除了让沈书禾面对现实,大哭一场,表示所有人都会陪着她一起走出来后,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句子。
顾序不再追问,而是伸手,拉开了车门,沉声说:“下车。”
陆明舒愣怔地抬头看着他,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既然你嫂子想自己待着,那你就跟我走。”顾序语气果断的做了决定,甚至不容她拒绝的,俯身弯腰的帮她解开了安全带。
他单手抵住车门看她:“你自己下车,还是我牵你下车?”
陆明舒仰头看着他:“去哪?”
顾序:“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
陆明舒又想哭了。
这些天以来,顾序是第一个关心她的人。
她非常理解近来全家上下都很难过,尤其沈书禾状态太反常,大家的心思都放在沈书禾身上,连她自己也是。
可是此时此刻,顾序的关注点却全在她的身上。
他甚至没过问任何她和沈书禾的吵架内容,也没有过问沈书禾一句,而是温声说要带她去吃东西。
被“看见”的感觉,会令委屈发酵扩散,同时也会觉得幸福。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自己下了车,跟着顾序去到了他的车子上。
坐在副驾驶,车内弥漫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皮革味,奇异地安抚了她的情绪。
顾序倾身过来,拉过安全带为她扣好,他的手臂无意间擦过她的身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热。
陆明舒感受着他的体贴细心,任由他“照顾”着自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了?”
她问的很含糊。
为什么不追问她和沈书禾争吵了什么。
为什么不问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序坐回驾驶位,同样含糊的反问:“那你想我问吗?”
陆明舒低头不语。
她不是不想他问,是她不能说。
关于她哥相关的事情,她一句也不能提。
顾序将她的所有反应都收入眼底,缓声表态:“没关系,不能说,我就不问。”
其实不用问,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十一号那天,陆老爷子邀请他去老宅,说是陆宴州要回来了,也安排他和陆宴州见个面,一起准备十六号的婚礼。
当天,他虽然和陆明舒“不欢而散”了,但直到他离开,陆宴州都没有回来。
后来,他觉得应该跟陆明舒彼此冷静冷静,没有联系她,但一直在等陆老爷子那边的安排,他是做好的婚礼那天出力帮忙的准备的。
可只等到陆家说,陆宴州临时有紧急任务,婚礼延期了。
原本他也并未多想,但此刻看到陆明舒的样子,便能猜测出来了。
陆明舒现在还穿着伴娘的礼服,说明婚礼并未取消,但新郎却没有回来。
尤其以他对陆明舒和沈书禾的了解,她们根本不会因为小事吵到眼泪婆娑的地步,沈书禾更不可能把陆明舒赶出她家。
陆明舒不敢明说,也说明了答案。
陆宴州出事了,且事不小。
陆明舒敏锐的察觉到他说的是“不能说”,而不是“不想说”。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他猜到?
他早就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了不对劲,还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顾序看穿她的忧虑,安抚道:“你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会知道。”
语罢,他启动车子,驶离瑞景,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开着车,没有问她要去哪里,而是直接将车开向了他公寓的方向。
陆明舒望向车窗外,整理自己的思绪。
陆宴州的意外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安稳世界。
生命原来如此脆弱,离别可能就在转瞬之间。
她忽然想起和顾序之间这场持续了太久的“拉锯战”,那些赌气、试探、口是心非,在此刻看来,是多么的幼稚和奢侈。
如果……如果有一天,她也像沈书禾一样,突然就失去了眼前这个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会不会成为永远的遗憾?
她不打算和他再继续拉扯了,今天她会主动和他挑破一切,要个确切的答案。
陆明舒兀自斟酌着要说的言辞,看着车窗外的飞逝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这是……去他家?
她略有些质疑的出声确认:“去你家吃东西?”
“嗯。”恰逢红灯,顾序侧眸,扫过她身上的礼服,最后落在她红肿的双眼上,“你这个样子,更适合去我家。”
他顿了顿,还是很尊重的给出她第二个选择:“或者,去你家?”
陆明舒短暂的犹豫,在绿灯前做出了选择:“去你家。”
她这副样子,的确不适合去外面的餐厅,何况今天和他见面的重点不是吃饭,而是有话要说。
去他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
这是陆明舒第二次来他家,上次她气呼呼的冲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仔细想想,他们真的是一对“欢喜冤家”,每次见面大多是以争吵结尾。
到了玄关处,顾序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递给陆明舒。
她垂首一看,这双鞋子,她并不陌生。
她有一双一模一样的。
犹记得她上次离开他家时,他问过她鞋子的喜好品牌,也有邀请她一起去逛街买鞋。
她在气头上,当然拒绝了,之后再没跟他说过这个话题。
他是怎么知道她平常穿的家居拖鞋的?!
顾序见她一脸诧异的拿着鞋子,也不穿,知道她在疑惑什么,一边换鞋一边解释道:“我问了陆爷爷,他给我发的照片。”
就算上次她来他家并不愉快,他也不认为她以后不会再来。
她的拖鞋当然要给她备好。
陆明舒恍然。
这双拖鞋是她喜欢的家居品牌,是她在陆家老宅的常常穿的那一双。
他竟然会为了一双拖鞋,去询问她爷爷?
难怪她爷爷会对他印象这么好。
陆明舒很是动容的换上了这双为她准备的鞋,顾序的大长腿已经迈向大理石岛台,一边替她倒水,一边说道:“客房有新衣服,你喝了水可以去把你身上的礼服换下来。”
“什么新衣服?”
顾序倒好了水转身,觉得她是要挑款式,或者是不想穿他的男装,于是回道:“女装。”
陆明舒闻言不爽蹙眉,脱口而出地质问道:“你这里还有女人的衣服?你给谁准备的?”
顾序觉得她有些明知故问了,端着水杯走近,上下扫视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除了是给她准备的,还能是给谁?
陆明舒有一瞬的动容,随即又复杂起来。
他这个人怎么回事,明面上对她冷冰冰,和她吵,背地里在家不仅给她备了拖鞋,还备了衣服?
也太割裂了。
顾序将水杯递给她,见她神色古怪,于是解释道:“陆爷爷拍了你的衣帽间给我,我买鞋子的时候顺手买的。”
他委婉补充:“没有要留你住宿的意思,只是应对不时之需。”
他再次扫视了她身上的礼服:“比如今天。”
陆明舒心道,又来了。
每回她因为他的举动言语,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感情升温时,他总要泼一盆冷水,浇灭这些暧昧的小火苗。
换做之前,她肯定气呼呼的和他斗嘴,然后甩脸转身走了。
但今天不会。
要走也得是,她戳破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他如果拒绝了她,亲口说对她没有喜欢,她会走得果断。
于是她伸手接过水杯,想压压自己的情绪。
他倒了杯温热的水,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蔓延至她心口。
酝酿了很久的话在嘴边打转,她开口唤道:“顾序。”
“嗯?”顾序应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陆明舒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骄纵或挑衅的明眸,此刻盈满了认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序见她抿唇,面色认真却紧绷,回想起之前两人之间那些不愉快的交谈,忽然生出了些躲避的心思,清冷的嗓音微微发哑:“你先换衣服,吃了东西再来问。”
到时候即便是谈崩了,至少她不会饿着肚子了。
陆明舒涌到嗓子眼的话就这样又咽了下去。
也行。
那就换了衣服,吃了东西再问。
她点了点头:“好。”
顾序给她指了指了客房的方向,示意她自便后,就抬脚迈入了厨房。
陆明舒在客房的衣帽间里看到很眼熟的衣服,全是她平常钟爱的品牌的系列成衣。
她心里越发的热流涌动。
他的确费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功课。
陆明舒挑了身舒适的家居服换上,再走出客房时,顾序已经在厨房忙碌了。
他脱了外套,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微微低着头,专注的烹饪着锅里的食物。
她脑子一热,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行动。
等不到吃完东西后,她径直冲过去,伸出双臂,自他身后,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脸颊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贴在他温暖而宽阔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透过布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顾序正准备翻动煎蛋的动作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陆明舒直接开口说道:“顾序,我喜欢你。”
她不想和他再浪费时间猜来猜去。
时间很宝贵,机会很宝贵。
她不想留有遗憾,她想牢牢抓住,眼前的这个男人。
趁着她还能说出口,趁着他还能给她回应。
顾序的背部肌肉绷得更紧了,哑声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陆明舒察觉到他要转身,忙将手臂收的更紧,“不许转身,除非……你也喜欢我。”
如果他不喜欢她,那就不要转过身来。
哪怕做好了潇洒结束这段关系的心理准备,她也不愿意在他脸上看到为难、冷漠和拒绝。
话音落下,厨房里只剩下食物细微的滋滋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隔着一层布料传来的、他似乎也同样失序了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她感觉到,他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紧紧交叠在他腰间的手上。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
紧接着,他轻“嗯”了一声。
陆明舒不满:“嗯什么嗯?”
顾序抓开她的手,随后转身,顺势将她拉入自己的怀抱,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声音很轻,缓声说道:“嗯,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