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临时据点。
陆宴州靠在一个废弃的油桶旁,用一块沾着机油的碎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美制M9手枪的枪管。
他微微垂眸,大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
距离在筒滇的“运货”交火,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她应该安然无恙的回到京市了。
手脚上的勒痕好了吗?
回忆起她那双泪盈盈的眼,他的心脏被拉扯,针扎似的疼。
是他不好。
没有保护她。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陆宴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们都说你死了,你知道我这八个月是怎么度过的吗?”
她发颤的哭腔仍在耳畔,可他当时没法跟她解释。
他此次的任务,并非一早就决定好了,而是阴差阳错。
对于留她一人在京市筹备婚礼的事,他一直心疼愧疚,总想着尽可能的,早些回去陪她一起。
哪怕只是提前回去几天,也是莫大的欣喜。
于是他连轴转了很久,从不知道疲惫,甚至没有等他父亲陆景深一起返京。
他那会只觉得自己像个重返青春期的毛头小子,什么成熟稳重、耐心,全部抛之脑后。
他只想早点回去,抱抱他的爱人。
为了能更快的回到京市,他没有走原定的安全路线,而是冒险选了条能快两个小时的路。
就在那条冒险的路上,出了事。
他当然想要安然无恙的赶回去,去见他美丽的新娘。
可在拼尽全力后,他意识到自己这回可能要命丧此地了。
在意识快要消散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摘掉了“心弦”腕表,远远的扔了出去。
他知道“心弦”腕表的能记录他的生命体征,沈书禾在连接的APP上,可以看到他的数据。
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在死之前,他只希望自己可以先瞒住“死讯”。
至少,至少过了她期盼了半年的五月十六号。
让她误以为他“无故”缺席两人的婚礼,她一定会很生气失望,久而久之,她或许会不爱他了。
到了那个时候,他的“死”对她而言,就不再是致命的打击。
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扔掉手表后,他颓然望着天空,视野逐渐模糊,脑海里的画面却更清晰。
那是不久前和她视频时,她穿着婚纱的样子。
她笑得明媚美好。
他不愿意看到她流泪的眼睛,如果还能为她留一句,他会告诉她,他之前说的,军婚离不了,要和她绑死一辈子是骗她的。
他死了,他希望她可以忘了他,好好生活。
他只要她幸福快乐,哪怕幸福不是他给的。
陆宴州没想过自己还会醒过来。
他体格好,却也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两个月,才从鬼门关回来。
他被“暗河”集团的一股势力捡到,他出事的地点,和身上的枪伤,让其怀疑他幕后的势力归属。
当时负责“暗河”集团底下走私军火的小头目们,正在发生内斗,他的身份存疑,却让他阴差阳错的活下来了。
而这时,陆老爷子、陆景深派出来的搜寻队伍,也终于和他接应上。
两方信息总和,他了解到“暗河”集团表面是盘踞在三国交界“灰烬三角”的跨国武装走私集团,贩运矿产、珍稀动植物、文物,实则是一个被某境外势力暗中扶植和遥控的前沿情报站,利用边境贸易和人员流动,窃取国内边境布防、资源勘探、少数民族政策等情报,尝试向境内渗透人员,煽动边民矛盾,制造不稳定事件。
不仅于此,还为该境外势力的一些非正规战装备,如微型无人机、神经毒剂等提供实战测试环境,且掌握了几条极其隐秘的、可绕过常规关卡的非法越境通道,可用于输送人员或特殊物品。
“暗河”集团内部等级森严,外层是雇佣兵和亡命徒,中层是核心武装和走私头目,内层是境外势力派驻的技术专家和情报官员。
陆景深口吻严肃,没机会慰问关怀自己死里逃生的儿子,而是顾全大局的沉声下达任务:“陆宴州同志,这是一举歼灭境外分裂势力的好机会,望你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旁的话,他一句没有多说。
作为父亲,他甚至连“安全第一”也没法说出口。
因为父子俩都很清楚,在国防安全面前,个人的性命不值一提。
在信仰与使命问题,哪有什么“安全第一”?
当然是任务第一。
陆宴州:“明白。”
近十秒的沉默后,陆景深开口:“五月她住院了,靠营养针过日……”
“那现在呢?”陆宴州急的打断了陆景深。
陆景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暗示陆宴州冷静的冷淡:“接受了,正常了。”
陆宴州哽住了。
接受他的“死”,可以正常生活了?
比失落与难过更浓郁的,是欣慰。
那就好。
陆景深几分试探的问:“要提醒她吗?”
他问得很委婉,如果陆宴州有告知沈书禾,自己还活着的想法,他当然可以帮忙传达。
沈书禾很聪明,他用不着直白的说,可以提醒她,陆宴州没有死,只是在执行新的任务。
陆宴州哑声回道:“不用了,如果有完成任务全身而退的那一天,我会亲口去跟她说。”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他的“死”,走出了他“死亡”的阴霾,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如果告诉她,他没死,正在潜伏做任务,又会让她生出希望与期待。
可他没法保证,这一次,能活着回去。
同样的痛苦,他不忍她遭受两次。
可他没想到,她竟然会查到他在边境没死的消息,并且不顾安危的跑来确认。
那夜的枪火中,他多想拥抱他的爱人,替她擦擦眼泪,却也只能驱赶她离开。
是他不好,又让她哭了。
“阿布。”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陆宴州的情绪。
来人是罗威的心腹陈三,而“阿布”是陆宴州在“暗河”集团的名字。
陆宴州抬眸看去:“怎么?”
陈三笑嘻嘻的停在他面前:“来传话,后山的钉子依旧不听话,威哥要你想办法解决。”
陆宴州上次“断后”的表现让罗威无可挑剔,但也引来了更密切的监视和更危险的考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
“钉子”指得是指不听话的、或者试图背叛的底层人员,也指偶尔抓到的、误入他们地盘的倒霉蛋。
而陈三口中的“钉子”,指得是这次去筒滇带走的人。
是国内某top大学的地质专家,几个月前带学生在边境进行地质考察时,连同他的几个学生一起被绑架,原因似乎是他们无意中勘测到的某个数据,可能指向了一条具有特殊战略价值的稀有矿脉。
“暗河”盯上了这个资源,准备将其作为重要“货物”转移出去。
但从接手到现在,这一群人都犟得很,宁死不配合。
陆宴州擦枪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到将最后一个零件擦亮,才“咔哒”一声将手枪组装完毕,插回腰间的枪套,漫不经心的说:“让我去做了?”
这八成是罗威对他的试探。
为了获取信任,探听到更多的秘密,他必须表现得冷血无情。
“诶,别。”陈三阻止道:“这人值钱着呢,可不能弄死了,你得想些法子,把他的嘴撬开。”
“那我没法处理。”陆宴州一脸冷漠,“你让威哥找其他人吧。”
罗威想试探的是什么,他很清楚。
是想看他对这些专家学者感不感兴趣。
不久前绑的一位药剂师的“失踪”了,罗威觉得有内鬼。
陆宴州的确动用了些手段,帮助这位药剂师成功脱逃。
如果他接了这个“活”,一定会被罗威盯上。
最保险的方法,是对这位地质专家的生死漠不关心,在表面上完全不掺和这件事。
陈三一脸玩味,吊儿郎当道:“那我可不敢这样去跟威哥说,万一他把火撒我头上怎么办?”
“我去说。”陆宴州不再和他掰扯,转身离开。
他在“暗河”组织里,一直是寡言冷漠,人狠话不多的。
这个形象让他避免了很多麻烦。
这位地质专家当然不能不管,但不能在明面上管。
珍稀的矿源不能落入境外势力的手中,他必须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再营救这位地质专家。
脑海中再次闪过在筒滇分别时,沈书禾含泪的眉眼,陆宴州抿唇,眸光幽深。
他一定完成任务回去。
回到有她的阳光之下。
——书禾,等我。
京市。
沈书禾顺利加入了沈氏的董事会,成为董事会最年轻的成员。
自入职沈氏以来,她成绩很是亮眼,所以哪怕是在年关将近这样的时候,提出了将‘智能仿生肢体’项目的‘灯塔’计划,推广至偏远的城镇,也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因为董事会的成员,在公司去年的年会上,都见过陪同沈书禾一起出席,大秀恩爱的陆宴州。
有陆家那样的背景,他们不会觉得将项目扩展到边境地区,会有什么政治敏感的问题,甚至会暗自揣测,会不会也有陆家在背地里的授意,何况沈氏一直以来就有和军方合作的订单。
只有沈砚之,在股东大会过后,留下沈书禾单独谈话。
沈砚之面色颇有些凝重,直勾勾的看着沈书禾,打量着她的表情神色,直截了当的问:“为什么突然要援助边境城镇?”
外人或许不了解,但他这个当父亲的,且跟陆家老爷子平日里走得近的,是很了解的,他们沈家从来没有想靠陆家的关系做些什么,而陆家更不是搞特权那一套的。
加上陆宴州去世已经有八个月了,她忽然想往边境发展项目,他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沈书禾一派淡然,拿出了部门会议上的那些说辞从容面对:“沈董不是一直强调,我们沈氏的企业精神是以人为本么?所以我觉得我们要在发达地区发展,更要去落后地区惠民。”
她缓声道出官方的说辞:“而且我觉得这种带公益性质的项目,不失为一种推广,也能更好的在大众面前树立沈氏的企业形象。”
虽然她隐瞒了想帮助陆宴州的原因没说,但说出来的也的确是她认真考虑过的。
自从前年沈氏度过了舆论攻击、资金链断了的危机,去年一整年每个季度都在稳步的发展,不仅和军方的订单很稳定,去年她新负责推进的“智能仿生肢体”借助网络造势,加上江晚晴在直播间那么一闹,更是带来了一大波的流量。
沈氏的营收是稳的,将该项目推广到边境地区,不是白白浪费人力、财力的慈善,也是储蓄舆论的力量。
将来若是沈氏陷入恶意的流言攻击,这些都是可以用来公关的强力武器。
沈砚之依旧一瞬不眨的看着她:“就这些?”
沈书禾颔首:“就这些。”
她抬眸看着他,非常的镇定淡然,补充说道:“沈董要是对我的新想法存疑,那就给我几分钟,我回办公室接点资料,将数据方案与利弊详细跟沈董解说。”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最终摆摆手,叹息道:“你弄吧,注意休息就成,我看方案可以备注,等过了春节,年后复工后再弄。”
“谢谢沈董关心,我会做好规划的。”见话题告一段落,沈书禾起身,“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沈砚之唤住她:“等一下。”
沈书禾驻足。
沈砚之:“你下午几点下班?跟我一起回家,你都多久没回家了?你妈成宿都在念叨,今天早上我出门还叮嘱我,说晚上要亲自下厨,给你做一桌好吃的,庆祝你成功加入董事会。”
沈书禾闻言莞尔浅笑:“知道了,爸,我会尽早处理好手里的工作,准时下班,和你一起回家。”
部门同事的庆祝邀约可以推拒,但温令仪的邀约,还是要应下的。
自从陆宴州出了事,她已经不能适应各种聚会,越是热闹的场景,她会越思念他。
而且同事们并不知道陆宴州出了事,聚餐时,免不了会要八卦好奇的问上两句。
但她的家人不会。
大家都很默契的避开了陆宴州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