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安静了片刻。
李立微微皱眉,陷入回忆,半响,他才摇了摇头缓缓道:「他从未在我面前施展过。」
「不过……记得有一次他偶然提起过一句,好像给他那神通取过一个名字。」
「|叫……「万世千界剑道真身』。」
他笑笑:「名字取得古怪拗口,具体是个什么神妙法门,有何等威能效果……老头子我也不知道。」「那小子嘴里的话,真真假假,谁也摸不准。」
万世千界剑道真身?
这神通好长的名字……
宋宴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如今他对于神通的了解,已经远胜从前。
无论是剑意还是术法神通,其实都是修士对于这世间大道的参悟,最终在仙家手段上的体现罢了。所以神通其实没有名字,或者说,你自己领悟的神通,想怎么叫都行。
只是陈师兄取这样一个名字,确实有些古怪,难以揣测。
不过,左右宋宴也只是出于好奇才随口一问。
陈临渊早已陨落,知晓他的神通是何作用,也没有意义了。
宋宴大致猜测,自己既然是从独笑上参悟了无间狱剑意的最后一部分,那么想来也是杀伐类的功效。念头转过,宋宴不再纠结,恭敬行礼。
「多谢师尊解惑,弟子告退了。」
回到尺玉峰,洞府的修复工作如火如荼。
袁小鹿看到宋宴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九师弟,见过师尊了?他没责罚你吧?」
「不曾,师尊还送了我两个木人,很是关怀。」
宋宴摇头,示意她安心。
「那就好。」
宋宴也不在这里久待,既然要一个月后就要前往太乙门,那还是早些将这禁足思过的日子过去吧。而且目前也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举办金丹大典。
许是从静水仙洲流离岛回来之后,亦或者,太乙门清谈会后再行举办,都有可能。
其实说来,小宋对于此事,还有些忧心。
自己是小地方来的,在楚国,哪里有什么金丹大典。
即便是那位散修成就的金丹,江潮生,也没有办过什么典礼。
没见过,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这些日子听闻太乙门举办这盛会,其中有一项便是门下弟子有人结成了二品金丹,举办大典。到时也去瞧瞧,看看具体是怎么个流程,大道宗的规矩,应是八九不离十的。
小宋是一个非常低调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搞什么广邀天下道门这种兴师动众的事。自家关起门来,拜拜祖师,叫师弟师妹,师兄师姐们知晓便好了。
其实,在魔墟修士涌现东荒之前,中域修仙界风平浪静。
无论是君山、太乙这般声名在外的大道宗,还是鬼谷、罗浮那种不声不响的隐世宗门,纵有道子真传,结成金丹,也不会大张旗鼓,遍邀天下。
直至近些年来,仙道大昌,渐有入品金丹修士出现,偶尔才会出现这样热闹的事。
其实原本太乙门也不会如此声张,但二品金丹名声响亮,本也藏之不住。
再加上道源山盛会,于是干脆就一并办了。
「听说流离岛环境恶劣,你自己多保重啊。」李清风说道。
宋宴还没在尺玉峰洞府安生几日,便要前往流离岛思过,洞渊宗的修士都来相送。
丹院的风波过去之后,宋宴已然成了洞渊一脉在君山的主心骨。
宋宴安抚了众人几句,言简意赅:「放心,小惩大诫,半月而已。」
「你们自安心修行,料也无事。待我回来再叙。」
正说著,忽有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宋师弟,可准备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褚让踏著一道遁光落下,今日他换了一身较为青色常服。
他身后并未跟随执法力士,显然此行并不代表执规院而来。
给宋宴引路罢了,也算是「押送」了。
执规院代掌院亲自押送,旁人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有劳褚师兄久候,我们这便动身吧。」宋宴点头。
两人向袁小鹿等人略一颔首,便升起遁光,离开洗剑池,朝著君山北境的静水仙洲飞去。
高空之上,云海翻腾。
不得不说,作为掌门之子,褚让学识广博,谈吐风趣,对君山各脉传承、风土人情、乃至中域修仙界的掌故轶闻,都如数家珍。
对于陌生人,宋宴性情疏淡,然而这一路上,与褚让其人闲话,竟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回应,相谈甚欢,颇为投机。
在这闲谈的过程之中,宋宴也渐渐察觉到,此人对于陈临渊有著超乎寻常的崇拜,而且对他的许多事迹非常了解。
心中恰有疑惑浮现心头,当即便直言问了出口。
「褚师兄,昨日在尺玉峰,那鱼一婵师姐见了我那飞剑,认出了来处,反应异常,言语中似对陈师兄颇为厌恶。」
「恕师弟冒昧,不知这位鱼师姐……与我那陈临渊师兄,究竟有何过节?知道些缘由,日后也好避忌一褚让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露出一抹复杂和感慨的神情。
其实这件事,他当时第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是事后回想,才知道为何有这么一出。
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才缓缓开口:「此事……说来也算不得什么隐秘,只是错综复杂,有些令人唏嘘。」
「鱼一婵师姐的生母入道君山之时,陈前辈已经名满天下,彼时她跟在陈前辈的一位师妹身边修行。」「那位师妹,名唤蒋清柔。」
宋宴一听这名字,略一挑眉,心中便已经能够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见宋宴似乎知晓其中内情,褚让心中反而松了几分,继续说道:「作为陈前辈的衣钵传人,想来宋师弟你对其中秘辛,比我更为了解。」
「鱼一婵师姐的生母资质平平,想来是受了蒋前辈许多恩惠,故而对她感恩涕零。」
「不过那位……也是个性格激进的,于是蒋前辈故去之后,她自然将个中过错,统统归咎于陈前辈了。「其母如此,其女自然也就如出一辙。」
宋宴闻言微微皱眉。
原来如此,个中原委,还真是曲折。
这份宿怨,与自己关系不大,但也需留心,免得被无端牵连。
倘若仅仅因此,就对他百般刁难,便是鱼一婵之母本人来了,宋宴也不可能接受。
更不要提与此事几乎无关联的鱼一婵了。
只是,如此算来,鱼一婵根本就没有见过陈临渊,为何会知晓他飞剑的模样?
宋宴一时不知晓,难不成是其母给她看了画像,或是留影珠之类的东西?
看仇人的画像……留影……未免也有点太奇怪了。
说道这里,褚让忽然十分感慨地拍了拍宋宴的肩膀,打断了宋宴的思索。
神色之中,竞然有些同情。
「宋师弟,如今丹成一品,想来你的名号,你的出身,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中域。」
「可得小心些行事了,尤其是女修。」
宋宴一愣,问道:「褚师兄何出此言?」
「我见古籍,从前中域,不知有多少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女,对陈临渊前辈倾心,乃至于放出非君不嫁的声势。」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陈师兄心若磐石,志在云霄,眼中除了大道,无有儿女私情的位置。」「于是对那些女修前辈们,多有言辞拒绝,乃至于多次烦扰之后,厉声嗬斥的情况。」
「这其中,如鱼一婵师姐这般自视甚高,又偏激刚烈之人,可不在少数。」
「奇耻大辱,念头不通达,便郁结于心,自有因爱生恨之事……」
褚让神色之间有些忧虑:「你这陈临渊衣钵传人的名号若是流出去……嗬嗬,宋师弟可消停不得了。」宋宴听完,默然无语。
从前一直都没想过这件事,眼下被褚让点破,细细思虑一番,还真是如此。
两人不再谈论此事,遁光破开云层,继续向北。
越过数座灵气盎然的大型岛屿和诸多浮空仙山,下方的地貌渐渐发生变化。
水域变得更加广阔幽深,云空之中弥漫的水行灵气,都变得愈发浓郁精纯。
有一种十分奇妙的静谧之感。
远处,一片巨大湖泊出现在视野尽头,笼罩在淡淡水雾迷障之中。
湖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孤岛轮廓,其上草木葱茏,却并无多少建筑痕迹。
「宋师弟,前方便是静水仙洲,」
褚让遥望:「那座迷雾之中的大岛,便是流离岛了。」
宋宴没有坏规矩,按执规院的流程,与褚让交接了一番。
「多谢褚师兄一路相送。」
静水仙洲,一处码头,竹渡老翁,正在两人身旁静候。
只是这一次的老翁,却与当初他来君山时见过的完全不同。
身形高大,体格壮硕,能够看得出,从前也是一位力士。
「宋师弟,半月之后,我自会去岛上接你。」
「那就有劳了。」
宋宴踏上竹渡,那老力士撑出一大竹竿,竹舟便缓缓向那流离岛驶去。
宋宴的身形也被流离岛的迷障所淹没。
褚让站在原地目送,心中却有些不真实感。
自己今日同行的这位师弟,竟是一位一品金丹的修士。
别看褚让自己是神君之子,但若非君山大道宗,褚萧的名字恐怕也很难留在后人的口中。
化神修士少极,可人间修士万亿,放眼中域,也是代代皆有。
一品金丹者,却数万年来不曾出现过了。
无论最终宋宴这个人的结局有多差,半途天折,亦或是如陈临渊前辈那般道心受损,泯然众人。他的名字,已经注定会在后人的口中传颂。
执规院,天王别院。
天王别院这个名字,听起来颇为厉害响亮,实际上是执规院的道兵力士们,休憩生活的洞府群。这会儿,别院的一角,正有四个身形健硕的力士,正围在一张小桌板边上……
打麻将。
「二饼。」
「哈!胡了!」
对家力士粗犷的声音震动起来。
旋即大手一拿,将对面点炮力士身前的那些叶子令,全都抓在手中。
「你……」
周遭还有三四位力士站著围观,见此情形,纷纷嘲笑。
低沉厚重的声音传到点炮力士的耳边:「打的真臭。」
点炮力士叹了口气:「俺已经没有叶子令了,不玩了不玩了。」
「哎,著什么急!」
「听说你与六子,先前随鱼掌院一同去拿那位……可见了他的真容?」
「那自然是见了。那日俺与六子在最前头,还是俺拿的留影珠。」
执规院执法,自然是要时时留影,以免事后追究,无凭无据。
听闻这话,众位力士都心急眼热,点炮力士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想法。
「哎哎哎,你们要作甚,那留影珠,俺都已经上交院里了。」
「你小子……难不成没自己刻录一份么?」
其实,这些力士之中,也有当日一同去了的,但那般场面,实在太大,他们也还想再看一遍。其余没去的,自然是想一睹风采。
「这……」
「行了,都不是外人,又不会流了出去。」
「拿出来借咱们哥几个瞧瞧,今日的叶子令,都还你。」
点炮力士看了看周遭的哥几个,确实都是同吃同住,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们。
于是一咬牙,从裤裆里摸出来一枚留影珠。
拿给他们。
趁其余数位力士目不转睛之际,大手一张,将小桌板上的叶子令,全数捞回了自己怀中。
数日之后。
道场之中的鱼一婵看著眼前的留影珠,面色阴寒冰冷,身旁道童弟子,无不战战兢兢。
这些时日,不知从何处流出了一段当日尺玉峰上的景象,闹得沸沸扬扬。
宋宴的名讳,早在当日掌门令出,言其丹成一品,列位真传之际,便已经传了开来。
君山上下,人人都对这位好奇万分。
忽有这留影珠在市面上出现,自然是个个都要买来看个究竞。
到今时今日,君山还没看过留影的修士,恐怕已经没有几人了。
嘭!
一道灵气掠过,将那留影珠轰成童粉。
「去把褚让给本座叫来!」
鱼一婵怒不可遏。
「执法留影,如何能够随意泄露?!」
「还不快去!」
「呃是,师尊。」
诸位弟子,也是颇为头痛。
如今鱼一婵已经革去职位,褚让乃是代掌院,他们哪里来的资格手段,去让他来见。
只得祈祷褚掌院不计前嫌,念著些情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