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论剑篇之中,甚至没有记录什么剑招剑势,只是谈论有关于剑道概念的剖析,并且许多时候引申出来,描述天地道理。
字里行间,透著一种古老智慧和超然物外的视角。
宋宴逐字逐句,将之细细研读,心神仿佛被引入一片无际旷野。
等到研读完毕,心中自然而然,升起一抹朦胧的感受。
似有万千心绪参悟,可刻意去回想,又仿佛空无一物。
宋宴愕然。
这种感觉,与先前洞见浑沦之后,对万象剑意的领悟,何其相似?
心中不禁涌起了无尽的欣喜,君山真传果然玄妙非常。
这论剑篇甚至不是什么修炼的法门,可却暗含意境,时时参悟,莫说金丹,便是化神修士,也能从中得益。
其实,三大真传法门,前二者是实打实的修行根本法,最适合金丹境修士。
这论剑篇按常理,最少也该是想要突破化神境的元婴修士所参详,用来打磨自身大道感悟,寻求突破契机。
但由于此物不是什么修炼的法门,君山也存了一分别样的心思。
这些金丹真传本就是同辈翘楚,资质悟性自不必多说。
早些接触意境,不求他们立刻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只求这点可能性能在他们漫长修行岁月中,随著见识的增长,阅历的丰富,境界的提升,不断地被触动。
或许某个灵光乍现的瞬间,生死搏杀的感悟,亦或是境界突破带来的心神蜕变时,说不得有能够悟出神通的可能性。
然而宋宴不同,他本就已有剑意在身,又是剑修,相当于提早自己迈过了顿悟的门槛,此物便没有了参悟的难度,只有益处。
修仙界中有许许多多境界较低,又无人指点的散修,他们对于大宗门的珍贵道书、秘典,存在一个很严重的误区。
那就是多认为只需沿著这些神功仙典一路修行下去,便能够水到渠成地得道成。
实则不然。
倘若这世间真的存在一个天生地长,悟性通天之人,那么根本无需什么道书,甚至不必修炼。一花一叶,春去秋来,悲欢离合……
凡他所见所闻所感,皆可成为参悟天地、洞悉大道的契机。
见到,自然领悟,自然得道。
其实,这些道藏秘典的真正厉害之处,在于著书之人将与此书相勾连的天地大道,通过文字传达出来了。
让修炼之人即便没有多么高的悟性,也能够在日常修炼之中,自然而然地加深对玄妙意境的领悟。不仅如此,随著修炼者境界的提升,灵力更加精纯磅礴,心神更加坚韧强大。
对天地灵气的运行规律、对大道法则的细微变化,感知也会越发敏锐纯熟。
这时再回过头来参悟同一部道藏,往往又能从中读出新的意境,获得更深层次的启迪。
所谓温故而知新,正是此理。
这便是道宗秘典能够伴随大宗修士一路成长的根本原因。
其余也是同理。
而这荆山隐者论剑篇,对任何修炼只字不提,对宋宴而言,却是三样法门之中,最适合自己的一样。而且它与五星捉脉正变明图一般,无需修炼,其实有点像观想。
只不过是通过文字的手段。
宋宴对此篇爱不释手,想趁著距离赴会还有十日的时间,再看一眼。
谁成想这一眼,便看出去七日。
执事长老连续通禀不得,转而将传讯又通知了袁小鹿师姐一份,这才遗憾离去。
这一日宋宴总算是回过神来,心道一声不好,莫不是误了事。
走出静室一瞧,洞府门前的传音传讯已经贴满了。
不少人都来找过自己,其中有许多还都不认识。
但却没有人敢打扰宋宴清修。
「愿……」
宋宴见状心中嘀咕:「若是我徒小鞠在就好了,她定能帮我应付这些琐事。」
此番大会结束,也好回楚国看看,一方面回剑宗入内门一观,另一方面,把小鞠也带来君山吧。这些传讯,多是说点兵之事。
这次清谈会其实主要是各大宗门的主事之人参加,完全是因为太乙门要借此举办苏道友的金丹大典,这才又邀请了各大宗门的年轻一辈到场。
反正在宋宴看来,应是轻松热闹的。
不过,作为君山当代真传的首席,宋宴无论如何也不能够自己孤身前往。
总需要点些个弟子、力士随行。
一来有个仪仗排场,二来,也是让后辈弟子,出去见见世面,多参加这些大场面,日后即便自己孤身应付起来,也能够相对得体。
但此次出行仪仗,宗门定了个十二位名额的限制。
只有十二位正式弟子,可以随行前往。
此等机会,千载难逢,哪里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宋宴的身份和名讳,在君山已经无人不知晓,光是能够跟随他同行,便有说不尽的好处。
更不要提,那道源山盛会,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等人物。
宋宴自己是有自行挑选弟子的权力的,而且又迟迟在洞府没有露面,这人选便迟迟没有定下来。于是君山之中诸多势力权柄,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这才有了自己眼前这般,传讯灵符密密麻麻的场面。
不仅如此,还有灵光华彩,各种法器丹瓶,药匣玉盒。
宋宴暂且没去管,开始看那些传讯灵符。
其中有各家自己毛遂自荐的,也有门内长老推荐的,宋宴看了一些。
诸多关系纠葛,只觉脑袋昏昏,看到后头,谁是谁的亲戚已经都不记得了。
于是干脆决定今日花半个时辰去将此事定下,一来替外事院的道友们省去压力,二来也免得自己最后几日还要烦忧。
外事院。
两位金丹长老,还有一众小童,盯著宋宴手中的弟子册,一言不发,神色有些紧张。
宋宴翻著,疑惑地擡头看了他们一眼,说道:「诸位可以去忙自己的事,在下点好了人,会交予这位师弟的。」
「不妨事,不妨事。师兄你点人,我们稍等片刻就是了。」
即便是没有胆子左右宋宴的选择,起码也得第一时间告知那几位,最终谁选上了,谁没选上。「……行。」
宋宴这里已经选了几位洞渊宗的修士,除了宇文尧和新来的另外两位男弟子因门中有事不去,其余人都点,一共四人。
再点上李清风先前同自己说过的,洗剑池上有一位经常帮助他们的弟子。
这都还有七个名额。
宋宴这个翻来翻去谁也不认识,正头大呢,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方寸生。
略一思索,便将他也点上了。
又擡眸看了一眼望眼欲穿的诸位同门,宋宴干脆一合玉册,还给了他们。
温和地笑道:「在下到君山的时日不长,对门中筑基境弟子不甚了解,一共只点了六位弟子。」「其余六个名额,不如就让二位代劳吧。」
这些弟子基本都不认识,谁跟著去,他不在乎,不如就让外事院帮自己决定吧。
两位金丹境长老闻言,心中纷纷大喜过望,还有三日时间,一半的名额,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可太大了。宋宴没再管此事,兀自回到了尺玉峰洞府。
原本还想再看看论剑篇,但忧心误事,于是决定先放一放,打算将那些贺礼清点梳理了。
可没过多久,忽然心有所感。
从干坤袋中,取出了那张甲作傩面。
心念一动,进入了其中。
傩境空间一如往常,令宋宴感到意外的是,今日可不是初二,其中竞齐齐整整,全都到了。今日如此热闹?
转念一想,便明白了,道源山之会,在座诸位应当都是要参加的。
而且……
宋宴的目光转向「祖明」。
这位,很有可能就是此次金丹大典的主角,苏雪名。
对于傩境中其他人的身份,宋宴都还不甚明了,只是大约能够猜测出,左手大拇指上的那位「错断」,应该是鬼谷的王轲。
其次,「祖明」应当就是苏了。
看到「甲作」也出现,错断笑道:「看来大家都很给苏道友面子。」
「祖明」微微一躬身。
然后开口说道:「只是门中长辈想要借清谈会之机,恢复旧制,宴请八方,一同热闹热闹罢了。」「我虽称太乙门道子,可心知远不及在座诸公。」
「前些日子,听闻君山立下了当代真传,乃是一位丹成一品的修士。」
苏雪名微微摇头:「倘若这一位举办仪典,遍邀群英,我苏雪名可就丢人了。」
宋宴若有所思。
太乙门和君山的关系,其实很微妙,同为正道的两大道宗,合作和竞争皆有。
掌事之人如何看待,无人知晓,但门下弟子多有看不对眼的。
但这一次,君山的低调做法,倒是让许多太乙门的长老心怀感激。
否则,这边一位二品金丹刚刚昭告天下,君山便出了个一品金丹,岂不打了脸面。
提起此事,傩境之中便开始讨论起了宋宴的名字。
「听闻这位宋道友,将要代表君山来与会。」
众人讨论之间,错断望向宋宴:「嗬嗬,甲作道友,如今可在中域?」
「在的。」
「那可太好了!」揽诸拍起手来:「这回,族中长老也让我去,那大家岂不是要见面了!」右手无名指上的女修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在一位前辈的洞府,寻得了一份古谱,正好也借此机会,交予错断道友,还了上次的人情吧。」
「好。」
「圣僧,你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呀。」
「这……贫僧近来的确遇到些麻烦事,不过已经处理好了。」
其实,这些人互相之间,都已经有些熟悉了。
只有宋宴比较陌生,所以他们这一次也想看看,这神神秘秘的甲作道友,究竟是何许人也。长安城,夜市。
处处楼阁,悬著琉璃明灯,将街市照的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商贩吆喝,食物香气,胭脂粉香,在暖风中肆意弥漫。
仕女环佩叮当,游人流连,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然而,在一片浮华光影的边缘,幽深巷弄的阴影之间,正有三道迅捷身影前后追逐。
前方逃窜者身形狼狈,周身仅存的护身灵气忽明忽暗,显然已近油尽灯枯。
后方两道身影却步法沉稳,气息凝练。
「哪里走!」
一道乌沉沉的寒光在黑夜之中亮起,倏然而至,抽在前方那人的护身灵光之上。
嘭一!
如同裂帛之声,本就是勉力支撑,此刻应声而碎,化作点点残芒消散。
逃窜者一个跟跄,心神剧震,速度骤减。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另外一道黑色链刃划过弧线,缠过此人的腰间,旋即猛然一股大力传来。
「呃啊!」
轰!
竞然将他反身甩出,砸在了地面上,不省人事。
两道身影落下。
正是隐龙机要的朱平方和朱立方两兄弟。
「啧,这太乙门离这也太近了点,长安城里混进来的牛鬼蛇神,一天比一天多啊。」
「也没办法,代天府的兄弟们已经忙不过来了。替替就替替吧。」
朱平方随手一甩,将那链刃收回,顺便将那昏死过去的人拿在手中。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再过几日盛会正式开始,咱就美了。」
「哥,你说君山那个宋宴,跟咱们在楚国洞渊宗看到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吗?」
「是不是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品金丹……真有那么厉害吗?」
双林县,公廨。
盛年握著手中的一枚玉简,看完其中讯息,自言自语:「难不成还能有我厉害?」
古魔的声音在心底幽幽而起:「一品金丹……应是人间正途,不可逾越的高山了。」
「不过你也不必……」
「三四十年杳无音信,我还以为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呢……」
盛年喃喃自语,压根没有在听老魔说什么:「没想到真给他捣鼓了个稀奇玩意儿出来。」
将那玉简随手毁去。
盛年回头,一位僧人正站在一地的尸体中间,手持念珠,诵念佛经。
「圣僧,我可要走了。」
那僧人闻言,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跟上了盛年的脚步。
「盛施主,你还没有跟那些衙役交代过呢?」
「有什么好交代的,叫代天府来查我便是了。」
「哎,我说圣僧,我救了你,可我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啊,你为何还要跟著我?」
「这……盛施主虽然杀心过重,但本性善,只需贫僧为你传习佛法,消解杀心煞气便可。」「只是不知盛施主,要往哪里去?」
「华阴,太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