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破开层叠流云，继续向北疾驰。
由于灵舟上忽然多了一个外宗的修士，甲板上弟子们的交谈声稍微小了一些。
钟阿离坐在宋宴边上，面前摊著一幅画卷。
她握著笔，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有时似乎想要落笔，却始终未能落下。
说来也怪，罗浮宗虽然不比太乙、君山，但也是一等一的大宗门了。
然而钟阿离这位金丹修士出行，竟然孤身一人。
这倒是让宋宴感觉心中佩服。
他此刻已经没有再参悟论剑篇，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钟阿离的画作。
画只勾勒了大半。
翻滚的云海被描绘得极具动感，墨色浓淡相宜，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磅礴气势。
云层上方，一个庞大修长的朦胧形体正向上，似要飞入云端。
形体蜿蜒，像是大蛇却只是潦草的轮廓，模糊不清。
「钟姑娘这是在画什么？」
宋宴开口问道：「为何踟蹰不落笔？」
钟阿离闻言，竞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拿笔的一端挠了挠鬓角，嗬嗬一笑：「让宋道友见笑了。其实……在下是想画一条龙。」「只可惜，画皮画骨难画神。没亲眼见过真龙，空有想像，落笔便觉心虚气短，怎么画都流于臆测，失了真龙的磅礴气象。」
「龙？」
宋宴微微一愣。
无论是在凡间还是修仙界，龙属都是传说中的生灵。
行云布雨，遨游四海八荒，是天生立于妖族顶点的存在。
「我虽无缘得见真龙，却并非只靠凭空杜撰。乃是前些日子四处游历采风时，听闻过一桩奇闻。」「有一小道观的药田，灵瓜失窃，观中弟子信誓旦旦，都称见到了真龙入云中。」
「此事在当地传得有些邪乎，言之凿凿者不少。」
这可真是奇了。
仔细回想，宋宴印象中自己唯一一次与「龙」沾边的经历，就是在乌山初见蜃前辈时，在他的幻境之中，见过一条墨龙。
不过那应该是假的。
钟阿离有些遗憾地说道：「若是能亲眼看看这世间真龙是什么样，就好了。」
宋宴点了点头说道：「龙属的前辈们，皆为妖族领袖，世间恐怕也没有几位。」
「即便有，也会在山海间、或是无尽溟海之中，寻常修士恐怕毕生都难得一见啊。」
钟阿离闻言，却摇了摇头说道：「宋道友，那可不一定。」
她微微叹了口气，将画卷收起，随口说道：「我曾经听我的朋友们说中域西南，有一座巨大云滇，名唤寂龙渊。」
听到寂龙渊这个名字，宋宴的眼神微微一凝。
「数十年之前，有修士见到一龙形妖物，从寂龙渊之中跃入层云。」
「其影在云上绵延，往东方而去。随后这数十年，各地便偶有真龙之影的传闻。」
宋宴看向钟阿离的神色，起了些变化。
因为她刚刚所说的那些，自己也曾经听说过。
约莫也是三四十年之前了，当时他还在楚国，某一次傩境会议的时候，听错断等几位说过此事。这钟阿离对于此事的形容、措辞，怎与错断所说，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这样大的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少。
「哎，若能亲眼看看那腾空真龙，哪怕只是影子，我这画……或许就能有三分神韵了。」
「也不必在此对著画卷发愁。」
钟阿离轻轻吐气，揉了揉一旁逢春的脑袋。
叫它从睡梦中被吵醒，发出不满的声音。
云海变幻莫测，静水流深
灵舟破开前方一团积云，骤然明亮的天光洒满甲板，将舟上众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
「到了。」
宋宴忽然说道。
一众弟子举目望去。
却见瑰丽奇峰，灵山浮岛，跃然云海。
殿阁楼台，层层叠叠，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恍若琼楼玉宇，悬于九天。
灵舟微微沉降一些，灵山更深处，一座巨大雪山映入眼帘。
此刻正是朝霞东升。
日照金山，美不胜收。
那座大雪山，便是道源山了，其凛冽孤高之势，即使远观，也足以令人心生敬畏。
灵舟一从云间落下，前方自有数位太乙门徒飞身迎来。
个个身著蓝白道袍，器宇不凡。
在他们的指引之下，力士驾驭君山灵舟，沿著太乙门规划好的路径，平稳飞越华阴诸峰。
最终在道源山山麓，一处开阔的大峡谷外缓缓降落。
此地灵气浓郁，凝作雾霭，灵植仙葩四处可见，飞瀑如练，汇入谷底灵溪。
峡谷入口处，一方石碑矗立，上书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一「灵霄峡」。
灵舟刚刚停稳，便有一位素白道袍的年轻修士飞身上前，恭恭敬敬，拱手行礼。
「晚辈太乙门王恺，奉师门之命，在此恭迎君山慈玉真人法驾。」
「真人与诸位君山同道一路辛苦，住处已安排妥当。」
此人灵力浑厚，虽是筑基后期，但看样子，也已经有了结丹的最低门槛。
让他来迎接诸位道宗弟子，恐怕也是一位真传种子。
宋宴微微颔首，也不摆什么前辈的臭架子。
「有劳王道友了。」
走下灵舟，身后的弟子们也井然有序地跟随。
王恺的目光随即落在宋宴身边这位一同走下灵舟的钟阿离身上。
君山来的弟子名单早已经通传，就连随行力士也有备案。
这女子，却看不出跟脚。
身旁还跟著一只巨大虎妖……
王恺正看著一人一虎，正琢磨著开口询问，没想到逢春「嗤」了一声，鼻子里出气。
一股妖风吹过。
王恺瞳孔微微一缩，竟是三阶妖兽。
他心中大致猜测，应是慈玉真人在路上偶遇的寻常道友或随从，便也礼貌地拱手问道：「不知这位道友是……？」
太乙门可不是那么小气的，既然是慈玉真人的朋友，只需报备一声，定然也能腾出洞府来安排。钟阿离第一时间没有回他的话，而是遥遥望著远处的日照金山，怔怔出神。
「钟道友？」还是宋宴出声提醒。
「呃……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你们在说什么？」
宋宴的眼神微微一凝。
王恺连忙再问：「这位道友从何而来？」
「哦！」钟阿离这才反应过来：「罗浮宗，钟阿离。」
话音刚落，王恺只觉一时有些茫然。
罗浮？！
不只是他，一旁的其他几位太乙门徒，也是面露惊色。
看向钟阿离的目光，有些敬畏和好奇。
王恺是一开始就知晓君山来人是宋宴的，这些时日，其人名号隐隐传开，门中让自己来迎接，心中本就惴惴。
然而此时一听罗浮钟阿离的名讳，更是意外。
宋宴对中域各大宗门的情况不知晓，但王恺自然是听说过。
罗浮宗历代都是一脉单传，历代在外行走的弟子，有且仅有一位，必定是当代道子无疑。
这也正是为什么钟阿离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原因。
罗浮宗，根本就没有其他弟子，恐怕连仆从都没有。
所以，眼前这位背著古怪笔架、带著大白老虎随行的女修，其身份之尊贵，相较于如今还没正式定道子身份的宋宴来说，恐怕都还要超过几分。
而且，在宋宴之名传开之前，中域流传的有关于一品金丹传闻，正是来自罗浮。
难不成，数万年来都没出过一个的一品金丹，今日……
在我面前站著两位？
这两尊活佛，是怎么走到一块儿去的。
王恺心中千头万绪，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滞，连忙与周遭的其他筑基境弟子一同，引导宋宴等人安顿居所这些时日，所有太乙专程邀请的来客，全都暂居灵霄峡，自有洞府准备。
宋宴和钟阿离的身份特殊，自然也是最好的洞府。
在一众太乙门弟子的簇拥引路下，宋宴带著君山弟子，与钟阿离一同进入了灵霄峡。
峡谷内灵气氤氲更盛，两侧绝壁上开凿出许多精巧的洞府，或以虹桥相连，或掩映在灵雾与藤萝之间。沿途已能看到不少其他宗门或世家的修士身影，服饰各异，气息不凡，显然都是接到正式邀请前来参与清谈盛会的。
这一次道源山清谈会，明面上主要是为了遍邀天下正道领袖，一同商谈有关抵御魔墟修士之大计。魔墟之事，虽然还没有侵及中域，但无人敢掉以轻心。
当然，太乙门作为东道主，广开言路，也欢迎自发前来的修士建言献策，共襄盛举。
不过，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这中域修仙界的大能老祖们齐聚，而各大宗门年轻一辈的天之骄子亦是云集。
此番，也要初步擢选出些日后能够担当大任、引领正道的年轻弟子，著重培养。
这也是许多人不远万里，也要自发前来的主要原因。
天下风云出我辈。
无论是道心、修为、潜力还是智慧，只要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多看一眼，未来的道途或许就将截然不同。
这便是为何即便没有收到正式邀请函，也有无数自诩不凡的年轻修士，不远万里而来。
随著君山慈玉真人到临的消息传开，明里暗里，就已经有不知多少目光注视著宋宴了。
道源山巅，巍峨雪峰。
恐怕谁也想不到，这一片茫茫霜天之下，竟然藏著一处与世隔绝的幽谷。
暖意融融，灵泉淙淙，奇花异草恣意绽放，吐露芬芳。
俨然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春境。
几块青石散落泉边，三位身影随意而坐。
居中一位，正是太乙门山海道人。
另外两位，一人著黑紫道袍，是个老者，另一人面上覆著轻纱，气质飘渺出尘，是位女子。「此番，除了老洛不能离开罗浮之外，其他几个老东西，都会来么？」女子问道。
山海手中握著钓竿，说道：「应该是吧，也好些年没有见面了。」
正闲聊著，幽谷外灵光闪动，一道身影恭敬行礼。
来人正是太乙门当代掌门温长明，面对谷中三位，他姿态谦恭，执晚辈礼。
「师尊，妖族的几位已经提前到了。」
山海道人微微点头：「唔，倒是比预想的早了些。让他们来见我吧。」
不多时，五道身影步入。
虽是妖怪，却都化人形。
那黑紫道袍的老者，不知为何，周身忽然涌起灵雾，将他整个面容彻底遮掩，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轻纱女子瞥了他一眼。
却见领头那人浓眉大眼，身形高大，上前一步。
「昆仑山陆遮，携陆宗、韶梦山风筱、应语、许幼禾，参见前辈。青丘因族中变故未能前来……涂山托晚辈跟您告罪一声。」
山海道人目光温和，扫过眼前几位妖族后辈：「无妨，青丘自有其难处。」
「听说，你在东荒遇见了蜃？」
「是的，晚辈还劝他回山海间，他没同意。」
山海道人点了点头。
旋即，陆遮便与他说起山海间之事，多数时候是前辈问，他回答。
长辈交谈，小禾就在陆遮的身后，看著山海道人的模样。
原来这位就是慢慢常说的，妖族前辈啊。
然而，她的目光扫过山海道人身边，看到那位黑紫道袍的前辈，却隐隐约约，有一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
「咦……？」
这种感觉挥之不去，便一直盯著他瞧。
山海道人自然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略一沉吟，开口说道：「你们几个小家伙，也来见过这两位前辈。」四个小的，立刻躬身行礼，口称前辈。
这时，那老者忽然主动开了口：「咳咳……都是好孩子。」
「只可惜此番毕竟临近长安，天子脚下，妖族还是无法光明正大的露面。」
「过些年，本座炼一炉好丹，都到我丹宗去坐坐，我那儿可没有这些世俗规矩。」
此言一出，陆遮微微一怔。
竞是丹宗的前辈。
那轻纱女子笑了笑。
山海道人便说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盛会开启尚有几日，可随意在灵霄峡附近走走，只是，尽量不要露了妖族的身份。」
「是，前辈。」
几人离去。
山海道人似笑非笑：「老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妖族的后辈这样关切的？」
宋应此刻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也不怕他们知晓。
「嗬嗬，你自己算一卦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