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的人有,舍命护着同袍的、抱着敌人一起滚下悬崖的、宁可自尽也不被俘的——他都见过。
可像这个姑娘这般的,他没见过。
一个姑娘家,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她握着匕首,往自己脸上划下去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可嘴角却带着笑。
那笑不是假的。
是真的在笑。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知道被抓回去会连累主子,所以她选了这条路。
毁了自己的脸,让人认不出她是谁,再一刀了结自己。
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孙柱低头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心里忽然抽抽地疼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陆兴,不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
可他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护着那个人。
她罪有应得。
可她也确实让人钦佩。
夜风吹过,血腥气散了些。
孙柱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
小二追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草儿自己往自己胸口插了一刀。
那刀捅进去,人软下去,血涌出来,他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杀……杀人了……”
孙柱站在一旁,看着那具尸体,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小二,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有证人。
这人亲眼看见那姑娘自己捅的自己,不是他杀的。不然在驿站死了人,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孙柱扶起小二,两人一起进了驿站,驿丞也被惊动,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马,在驿站门口停下。
孙柱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瞳孔微微一缩。
李成从马上跳下来,回身扶了一把。
周全从马上下来,腿脚不利索,落地时顿了一下,站稳了,目光往驿站里一扫。
孙柱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全怎么亲自来了?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周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孙柱垂下眼,没再往那边看。
周全扶着李成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驿站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抱怨:“这破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还有房间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客官,刚才后院出了点事……死了个人……”
周全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来,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
“死了人?”他打量着驿站,“怎么死的?”
“一个客人……自己拿刀捅的……”小二指了指后院方向,“小的亲眼看见的,不是凶杀,是她自己……”
周全沉默了一瞬,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自己那条不利索的腿,叹了口气。
“晦气。”他嘟囔了一句,“可这大晚上的,也没别处去了……行吧,给我们一间房。”
小二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客官这边请。”
周全扶着李成的胳膊,跟着小二往里走。
驿丞去院子里看了一眼尸体,脸色就沉了下来。这种事儿,摊在谁头上都晦气,可摊上了就得办。
“封锁驿站。”他沉声道,“能进不能出,谁都不许走。”
几个差役应了,分头去把前后门守起来。
驿丞又看向另一个差役:“你去一趟县衙,报官。”
差役腿也有些软着,可不敢耽搁,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往外跑。
驿丞的目光在院子里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陆兴,孙柱,还有驿站的小二。
“你们几个,”他指了指陆兴和孙柱,“今晚先别走,等官府的人来问话。”
陆兴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鬼。
他从被推下楼到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先是差点摔死,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就听说推他的那个人自杀了。
谁?
为什么要杀他?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院子里的那具尸体。
他要看看,到底是谁要杀他。
陆兴冲过去,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
入目血肉翻滚,到处都是血,肿得跟猪头一样,五官全糊在一起。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来是谁了。
陆兴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涌。
他捂着嘴,踉跄着退开几步,蹲在墙角吐了起来。
周全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倒是个合适的机会,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具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下去。
小二正在一旁守着,见他过来,连忙道:“客官,您别靠近,等会儿官府……”
周全没理他,蹲了下来。
他先看了看那张脸——已经毁得彻底,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
可他还是细细地看,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左边看到右边。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肿胀的脸颊。
小二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客官!您别动!等会儿官府来人——”
周全没抬头,声音淡淡的:“人死了,看一眼怎么了?”
他又按了按,感受着指腹下的骨骼轮廓。
眉骨,颧骨,下颌骨……
心里默默记下。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瘸一拐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兴——那小子还蹲在墙角吐,吐得昏天黑地。
周全收回目光,进了驿站。
李成扶着周全上了楼,进了房间。门关上不久,外头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官府的人到了。
来得倒快。
周全在床边坐下,朝李成使了个眼色。李成会意,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走了进来。
驿丞迎上去,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那具尸体指了指。
那官员点了点头,走到尸体旁边蹲下,翻看了一下,又站起身,让人把相关人等带过来。
陆兴被带到跟前,脸色还是白的,腿也软,站都站不稳。
“这人是你杀的?”官员开门见山。
陆兴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大人明鉴,不是我杀的!是她……是她自己要杀我!”
官员挑了挑眉。
陆兴定了定神,把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儿倒出来:“大人,小的出门在外,身上带了些银钱,这人……这人是想劫财!”
他指了指那具尸体,声音越说越顺:“她肯定是看小的在楼下吃酒,出手大方,就起了歹心。
趁小的上楼的时候,从背后推我,摸了我的钱袋子,想抢我的银子!顺便把我推下楼,死无对证!
幸好……幸好那位大哥在底下接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