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根绣花针掉在金砖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殿外一阵初冬的冷风顺着破开的殿门灌了进来。
“啊——!我的脸!我的脸好痛!”
高阳公主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这可怕的死寂。
她像个破麻袋一样瘫在几十级高的汉白玉台阶下。
原本那张涂满昂贵脂粉的娇俏脸蛋,此刻肿得像个刚出笼的发面馒头。
五道鲜红的指印高高鼓起,嘴角还挂着两颗带血的后槽牙。
她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毫无皇家公主的体面可言。
这杀猪般的嚎叫声,终于把殿内石化的人群给唤醒了。
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直接撞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长案。
精美的御膳玉盘砸了一地,汤汁四溅。
“程龙!你放肆!”
大唐天子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他那只宽大的手掌死死扣在腰间的天子剑柄上。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血管突突直跳。
哪怕高阳再怎么刁蛮任性,那也是他李世民的亲生骨肉!
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的面,一巴掌把当朝公主扇飞。
这打的哪里是高阳的脸,这分明是在抽他这个大唐皇帝的耳光!
杀气。
实质般的杀气在两仪殿内疯狂弥漫。
旁边的太监宫女吓得齐刷刷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长孙皇后也急忙站起身,满眼担忧地看着剑拔弩张的翁婿俩。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帝王之怒。
程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岳父大人火气别这么大,伤肝。”
程龙浅浅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他缓缓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直视着李世民。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温度,也没有对皇权的敬畏。
只有一种看透苍生万物的绝对冷漠。
李世民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他突然想起了昨晚在春明门外看到的那一幕。
想起了那把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红光的飞剑。
想起了那场撕裂苍穹、瞬间抹平二十万突厥铁骑的恐怖陨石雨。
理智终于战胜了愤怒,重新占据了李世民的大脑。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他能用皇权去衡量和约束的臣子。
这是一个抬手就能让长安城灰飞烟灭的活神仙!
惹毛了他,别说一个高阳公主。
就算整个大唐皇室加起来,也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李世民握着剑柄的手僵在了半空。
拔剑?
他敢拔吗?
他就算把剑拔出来,也连程龙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程龙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子不教,父之过。”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岳父大人日理万机,疏于对子女的管教,小婿完全能理解。”
“既然这丫头满嘴喷粪,不懂尊卑长幼。”
“我就勉为其难,替岳父大人好好管教一番。”
程龙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都是一家人,这代为管教的辛苦费我就不收了。”
“岳父大人也不用太感谢我。”
不用太感谢我!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杀伤力比刚才那一巴掌还要大。
打了皇帝的女儿,还说是在替皇帝管教,最后还大言不惭地说不用谢。
这普天之下,也就程龙敢把嚣张两个字发挥到这种地步。
李世民只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甜。
那是被硬生生气出来的内伤。
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足足僵持了半盏茶的功夫。
大唐天子终于还是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无力地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王德!”
李世民的声音干涩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老太监王德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来。
“老奴在。”
“把高阳抬去太医院,没朕的旨意,不许她踏出寝宫半步!”
李世民甩开宽大的明黄龙袍袖子,重重地跌坐回龙椅上。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嫌不够丢人吗!”
王德赶紧领命,招呼着几个强壮的太监冲出殿外。
七手八脚地把还在哀嚎的高阳公主抬上了软榻,灰溜溜地抬走了。
这一幕落在殿内众人的眼里,不亚于经历了一场地动山摇。
皇上竟然认怂了!
那个杀伐果断、踏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的李世民。
居然面对一个晚辈的当面挑衅,硬生生把火气给憋了回去!
这得是多么忌惮对方的实力,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长乐公主坐在一旁,紧紧反握住程龙的大手。
她眼眶微红,心里却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填得满满当当。
这个男人为了维护她,连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给。
有夫如此,此生何求。
坐在上首的太上皇李渊,也是唯恐天下不乱。
老头子抓起一只油光水滑的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
“打得好!这死丫头就是欠收拾!”
李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满脸的幸灾乐祸。
“世民啊,你这闺女确实该管管了,老头子我都看不下去了。”
“乖孙女婿这巴掌扇得有水平,有老头子我当年的风范!”
李世民黑着脸,就当没听见亲爹的挖苦。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场折磨人的早宴熬过去。
坐在左侧首位的宰相房玄龄,此刻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里面的中衣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位大唐的智囊,刚才目睹了皇帝吃瘪的全过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短短的几息时间里,皇权与仙威发生了怎样的碰撞。
最后的结果是,皇权败得体无完肤。
房玄龄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桌上的美味佳肴都不敢动一筷子。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个神色慵懒的年轻人。
怪物。
这绝对是个怪物。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除了没心没肺的李渊和胃口极佳的程龙。
其他人吃着山珍海味,却味同嚼蜡。
哪怕是那些平时最爱在宴席上高谈阔论的宗亲,今天也都变成了哑巴。
每个人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程龙的目光扫到。
这场原本该欢声笑语的皇家早宴,只进行了一个时辰便草草收场。
李世民借口身体不适,带着长孙皇后匆匆离去。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脚底抹油开溜。
长安城的街道上。
一辆古朴低调的马车正朝着魏国公府的方向平稳行驶。
车厢里,房玄龄瘫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端起茶壶想倒杯水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茶壶都拿不稳。
坐在对面的次子房遗爱,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家老爹。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病了?”
房遗爱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没少跟长孙冲他们厮混。
他今天没资格参加皇家早宴,只能在马车里等候。
房玄龄放下茶壶,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遗爱啊,为父今天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房遗爱满头雾水,粗声粗气地嚷嚷起来。
“什么鬼门关?那程家大郎还能把您吃了不成?”
他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不就是靠着几颗土豆骗了陛下的赐婚嘛,有什么可狂的。”
“刚才儿子在宫门外,听那些太监议论,说他把高阳公主给打了?”
房遗爱冷哼一声,捏紧了拳头。
“这小子真是活腻歪了!陛下怎么没直接下旨砍了他的脑袋!”
听到儿子这番不知死活的话。
房玄龄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直起身子。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房遗爱的脸上。
房遗爱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温和的老爹。
“父亲!您打我干什么!”
房玄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蠢货!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你要是再敢在外面胡言乱语,老子今天就大义灭亲,亲手掐死你!”
房玄龄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一把揪住房遗爱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外面的风听去。
“你以为他只是个运气好的神棍?”
“你以为陛下是不想杀他?”
房玄龄回想起大殿上的那一幕,声音发颤。
“那是陛下不敢杀他!是整个大唐都得罪不起他!”
房遗爱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不敢?陛下可是天可汗啊!难道那程龙还能比皇权还大?”
房玄龄惨笑一声,松开儿子的衣领。
“皇权?在那种弹指间灰飞烟灭的力量面前,皇权就是个笑话。”
他拿出一条丝巾,死命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虚汗。
“今天在两仪殿,他隔空一巴掌把公主扇飞,陛下连个屁都没敢放。”
“不仅没放,还得捏着鼻子把这口气咽下去。”
房玄龄死死盯着房遗爱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给老子把皮绷紧点!收起你那副不可一世的纨绔做派!”
“以后在街上碰到程家的人,哪怕是他们家的一条狗,你都得给老子绕道走!”
房遗爱被老爹这副见鬼的表情彻底吓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父亲,那程大郎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房玄龄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马车的车轮碾压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骨碌声。
“记住为父今天的话。”
房玄龄睁开眼,千叮咛万嘱咐,眼神凝重。
“在这长安城里,宁惹阎王,莫惹程龙!”
“此子乃妖孽,万万不可得罪!”
房遗爱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如捣蒜。
他刚想开口保证自己绝不去招惹那个煞星。
就听到马车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车夫在外面勒紧缰绳,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
“老爷!前面路口被一队黑甲人给堵住了!”
房玄龄心里猛地一紧,掀开车帘一看。
几个戴着生肖面具的黑衣人,正跨坐在高头大马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寅虎面具人驱马向前,声音冰冷。
“我家主上有请房相过府一叙。”
房遗爱吓得缩在车厢角落,带着哭腔看向老爹。
“父亲,咱们是不是已经惹到他了?”
房玄龄手一抖,扯断了一根胡须。
他欲哭无泪地看了儿子一眼。
“老子怎么知道!赶紧滚下车去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