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瑾退出殿外,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
“哦,得亏是有人来了,”
他在心里暗暗庆幸,“要不然的话,我可真忍不住要把阿巴亥教训一顿了。”
那女人刚才那副样子,摆明了是把他当成了解渴的物件。
手指顺着胸口往下滑的时候,贾瑾差点就没绷住。要不是沁儿那声通传来得及时,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殿内传来一道声音。
“陈国使者陈凌霜,参见大妃。”
贾瑾的脚钉在了地上。
陈凌霜?!
他猛地回头,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殿门,心跳骤然加速。
他来金国本就是奔着陈凌霜来的,他满赫图阿拉找都找不着,没想到居然跑到汗王宫里来了,还成了什么“陈国使者”?
他四下看了看,廊下无人。
便悄悄摸回殿外,侧身躲在一根廊柱后面,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殿门虽然关着,但门窗缝隙里隐隐约约能传出声音。
他如今内力虽未完全恢复,但耳力还在,凝神细听,里头的话倒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起来吧。”
这是阿巴亥的声音,慵懒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的来意,本大妃早已知晓。但是这种事情,本大妃做不得主呀。不若等我大汗回来,我再为你向大汗引荐。”
陈凌霜的声音响起,比贾瑾记忆中更沉稳了些,带着一股子正式场合的客套:
“大妃言重了。凌霜此次前来,确是奉我陈国王室之命,求见大汗,共商大计。”
殿内沉默了片刻。
阿巴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们陈国,灭国快六十年了吧?怎么又想到来我金国了?”
陈凌霜似乎早有准备,答得不卑不亢:
“大妃容禀。我陈国虽丧失中原之地,但王室血脉并未断绝。如今退守云贵,得苗疆十八寨举族归附,全力扶持。
整个云贵之地,民心向陈,号令皆出我陈国王室。绝非朔国所能撼动。”
她顿了顿,又道:
“云贵之地,万山为城,独掌为濠。十八寨洞主据险而守,布下天罗地网。
朔国甲骑虽冠绝天下,骁勇无双,可一入苗疆深山便迷失道路,一遇泥泞毒瘴便十卒五病倒。纵有百万雄师,也难入我苗疆半步。”
阿巴亥“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凌霜继续说:“非但如此,两广之地的百姓,久受朔国苛政压榨,日夜期盼我陈国王室光复旧土。只待王师一到,便会揭竿响应。”
贾瑾在廊柱后面听得直撇嘴。
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云贵那地方确实山高路险,但要说两广百姓“日夜期盼”陈国回来,那就有点扯了。
朔朝立国都六十年了,两广的人怕是连陈朝长啥样都不记得。
殿内又沉默了一会儿。
阿巴亥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却听不出是真是假:
“是是是,使者说得再好,我也不过是个后宫大妃。军国大政,自有大汗与诸位贝勒决断。我不得干政,也做不得主。”
这话听着像是推脱,可那语气分明是在等对方接话。
陈凌霜果然上前一步,言辞恳切起来:
“大妃何必谦虚?您虽为大妃,却诞下三位皇子。如今阿济格、多铎两位贝勒手握两黄旗重兵。并且大汗有意让多尔衮贝勒再接镶白旗旗主。
光算一家,便已占据大金八旗中的三旗。大妃一脉,一掌三旗。而且大汗素来听信大妃之言,您一句话,胜过满朝文武百句谏言。”
这话说得漂亮,句句往阿巴亥心窝子里戳。
贾瑾在外头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女人,不愧是能当使者的,嘴皮子功夫确实了得。
殿内传来阿巴亥的一声轻笑,显然是被说中了心思。
陈凌霜趁热打铁:
“若是大妃能促使金国与我陈国结盟,后期金国所缺的盐、铁、茶等物,我陈国皆可供应。
如今朔国切断了与金国的贸易,盐铁茶等物基本上很少流通。若是大妃能说动大汗,我等便可将金国所缺的盐铁之物,通过海上以及辽商、晋商的路线,源源不断送到金国。”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更显诚恳:
“并且日后三位贝勒有意追逐汗位,我陈国亦当全力扶持。”
这话说得够直接了。
贾瑾在廊柱后面挑了挑眉。这筹码,确实不轻。
盐铁茶,都是金国最缺的东西。再加上那句“全力扶持”,摆明了是许诺未来在汗位争夺上站队阿巴亥这一边。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巴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少了些慵懒,多了几分考量:
“可如今我等已击溃朔国在北方的主力。此次南下,我们也获得了不少物资,如此也算是个大好的机会。可是却未见陈国有何动向呀。”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马上冬天就要过去了,我们的军队也该撤回来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们金国自己打得好好的,你陈国啥忙没帮上,现在跑来要结盟,凭什么?
陈凌霜显然早有准备,立刻接话:
“金国此番南下,本为大好。掠夺粮草钱财,可来年呢?再来年呢?朔国败一次、败两次,总不能次次都败吧?而金国只要失败一次,便是动摇国本。”
她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
“倘若金国愿与我陈国结盟,我们南北出兵,共同夹击朔国。日后取得中原之地,我陈国愿与贵国结为兄弟之邦。平分天下,世代友好!”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廊柱后面的贾瑾都听得心头一跳。
南北夹击?
这要是真让他们成了,朔朝可就真的腹背受敌了。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寒风从廊下穿过,吹得贾瑾衣角微微飘动。
过了好一会儿,阿巴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回少了几分客气,多了几分认真:
“此事……本大妃需再思索片刻。”
她顿了顿,扬声唤道:
“送客。”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贾瑾连忙闪身躲到廊柱后面,借着阴影掩住身形。
陈凌霜从殿内退了出来,脸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她跟着引路的宫女,朝宫外走去。
贾瑾躲在暗处,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女人,到底是陈国皇室的人。她来赫图阿拉,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山洞里,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还有她最后留在墙上的那行字——“他日必与你血偿”。
心里头莫名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