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君凌渊,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其撕碎。
“周师弟。”
管成翰清冷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不高,不疾,却如同玉石相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声音仿佛一道清凉而沉静的泉水,精准地浇洒在即将被暴戾杀意点燃的无形火药桶上。
“一层之事,无论恩怨几何,既已踏入此门,便已尽属过往尘埃。”
他语速平稳,字句清晰,“如今,大家皆是铁骨派门下,同承一脉香火的师兄弟,有话,坐下,慢慢说。”
说话间,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目光淡淡地扫向气势勃发的周寒。
那目光中并无明显的斥责或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而,正是这平静到极致的注视,却让周寒周身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森然杀意,猛地为之一滞!
周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暴起的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
他胸膛依旧因怒气而起伏,却在管成翰那平静的注视下,杀意暂时被禁锢在了爆发的边缘。
二境初期,亦有差距!
管成翰距离二境中期已然不远。
他倒也不是刻意帮君凌渊,只是若不管的话,真怕他们打起来。
若是君凌渊出现什么损伤,那掌门师尊肯定是要怪罪他这个大师兄。
周寒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与管成翰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目光对视了足足三息。
“灭门之仇,也是这么容易过去的吗?”
周寒这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嘶哑而怨毒到极点的质问,如平地惊雷,彻底炸碎凉亭内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灭门”二字,带着血淋淋的重量,狠狠砸在石桌上。
让灵果的清香,灵酒的醇厚,都瞬间染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寒意。
时弘鲸脸上的玩味笑容骤然僵住,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目光在周寒和君凌渊之间急速逡巡。
显然,连他这个好战分子也没料到,两人之间的仇恨竟深重至此。
他握住石杯的手紧了紧,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某种戒备又兴奋的状态。
燕翩然恰好端着玉盘走到凉亭边,听到这句话,脚下猛地一顿。
脸上的明媚笑容瞬间冻结,琥珀色的杏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看看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周寒,又看看神色淡漠得近乎冷酷的君凌渊。
燕翩然小嘴微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中的玉盘微微倾斜,汤汁险些溢出。
管成翰深紫色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澜。
他脸上的从容微笑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严肃。
他放下手中的玉杯,杯底与石桌发出清脆却沉重的“嗒”一声。
“周寒。”
管成翰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你是铁骨派亲传弟子,五师弟也是,你应该非常清楚,你对他出手的后果。”
他目光转向君凌渊,眼神复杂,“君师弟既已是亲传,过往种种,是非曲直,吾等不明,但你也不可起杀心。“
若君凌渊只是一层上来的普通外门弟子,那管成翰压根就不会管。
即使周寒把他杀了,管成翰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虽有门规,但即使是高层知晓,也同样只会当不知道。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你惩戒一个亲传弟子。
双方的地位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但君凌渊一来到铁骨派,便被破格升为亲传,很明显非常被掌门师尊看重。
在这种情况下,管成翰说什么都不能让君凌渊在门派之内出意外。
若是在铁骨派之外,那他们可以自行解决,他亦是不会管。
然而,周寒此刻显然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猛地转向管成翰,赤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大师兄!你让我如何不起杀心?!”
周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血与火灼烧过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
他双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管成翰,眸中翻涌的不仅是杀意,更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痛苦与疯狂。
“我周家!满门上下千余口,一夜之间,尽数化为焦炭齑粉,尸骨无存,连一缕残魂都未曾逃出!”
他猛地转过身,伸出的右手直直指向依旧静坐的君凌渊。
那根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痛苦的回忆而剧烈颤抖。
“是他!还有那个关白!就是他们!”
周寒的咆哮撕破了庭院伪装的宁静,字字泣血,带着倾尽三江五海也难以洗刷的怨毒,“此仇此恨,不共戴天!纵使师门规矩在上,此仇,我周寒,非报不可!”
他的话语如同裹挟着血泪与灰烬的狂风,在暮色渐浓的院落中疯狂回荡。
将那原本清雅的凉亭与石桌,都浸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愤与肃杀。
那浓烈的负面情绪,甚至引动周遭灵气的细微紊乱,几株靠近凉亭的幽魄兰都微微蜷缩了叶片。
燕翩然已经彻底呆住了!
手中的菜肴仿佛成了烫手山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色微微发白。
时弘鲸舔了舔嘴唇,眼中光芒闪烁。
灭门啊!
这就有点意思了!
看来,五师弟也是个狠人,动不动就灭人满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君凌渊。
面对周寒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怒与一身疯狂外溢的杀意,君凌渊却只是从容地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那只温润玉杯。
杯子与石桌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却清脆声响,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睫,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淡漠的审视。
迎上周寒那几乎要喷出实质火焰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方是焚天的恨火,一方是深潭的冷澈。
“周家,确为我与关白所灭!”
君凌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平稳清晰,字字如冰珠落玉盘,传入凉亭内每一个人耳中,没有丝毫惭愧或尴尬,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他略作停顿,随即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理性,“但你们周家,不也灭了关家满门么?”
他的目光锁住周寒,问话直接而锋利,“难道这世间,只准你们杀人放火,不容他人复仇雪恨?”
“我们杀你们,不过是因果循环,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凉亭内,只剩下他话语的余音与周寒那愈发粗重的喘息声在交织……
你们能灭人满门!
那别人就能灭你们满门!
凉亭内,空气仿佛彻底冻结!
周寒闻言,身体剧烈一震,身上杀意更重,周身阴冷的灵力疯狂涌动,眼看就要失控!
君凌渊只是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很好!好一个天经地义!”
周寒彻底被君凌渊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与态度激怒,无法克制心中杀意。
“那我现在杀你,也是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周寒已毫无预兆地悍然出手!
没有结印,没有蓄势,只是最简单直接的一掌隔空拍出。
然而,二境强者的恐怖威压,却在这一掌推出的瞬间,如同实质的海啸般轰然爆发,以其为中心疯狂传荡开来。
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地面细微的石砾瞬间化为齑粉。
君凌渊此刻修为不过一境,在这等碾压般的威势与杀招面前,根本难以抵抗。
可他,竟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身形更是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够了!”
一声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分量的喝止响起。
管成翰以更快的速度,伸出右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迅疾,却恰到好处地截在周寒掌势发而未发的那个节点。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炫目的灵光爆炸。
管成翰的手掌只是虚虚一按,仿佛按下一枚无形的楔子。
周寒那澎湃欲出的掌力,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绝对不可逾越之墙。
狂澜般的力量被生生消弭于方寸之间,连一丝多余的劲风都未曾泄露出去。
周寒身形微微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管成翰,脸上怒意未消,却更多了一层惊疑与忌惮。
虽然同为二境初期,但双方的差距在这一次碰撞上,还是明显可以看出来。
管成翰更加接近二境中期,他的年纪不如周寒大,但战力在周寒之上。
管成翰缓缓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寒,最终落回依旧挺拔而立的君凌渊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诧异。
他望着周寒说道:“二师弟,你若非要当着我的面杀五师弟,那就是不给我面子,你想与我斗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