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裴昭宁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纸。

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刺杀太子这件事,他查了很久,从刺客的来路查到军用弩机的来源,从军用弩机查到军中的关系网……

然后,线索断了。

他闭上眼,将那些散落的点一个一个连起来,连到最后。

他猛地睁开眼。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一个最不可能的人。

他想过淮王,想过太子自导自演,想过朝中那些老臣,甚至想过父皇。

可他没想到,会是那个人。

裴昭宁眉头微蹙,脑中忽然浮现一个画面。

那日在廊下,她站在令支支身边,抱着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甜甜地叫着“令姐姐”。

那笑容天真烂漫,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所以……

裴逐萤是什么时候变的?

不。

或许是从那次离开惑心林后,她就是这样了。

变得深沉,变得让人看不透。

这一次……

裴昭宁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这次,是想报复他。

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

他松开手,纸灰飘落在桌面上,碎成细小的粉末。

“小公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

漱玉雅集楼上的走廊比裴观雪想象中还要安静。

脚下的地板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仿佛连木头都在屏息。

他跟在赵阁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在看,看墙壁上那些字画,看拐角处那盆兰花,看头顶那些造型别致的灯笼。

每一处都精致,每一处都透着心思。

赵阁在房门口停下来,转身,笑眯眯地看着裴观雪身后那名侍卫。

“你,”他指了指侍卫,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呼吸重,吵着我们掌柜的。外面等着。”

侍卫的脸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赵阁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裴观雪,裴观雪微微点了下头。

侍卫退后一步,在门边站定,面色铁青,活像一根被人插在门口的木桩。

赵阁推开门,侧身让裴观雪进去,然后顺手把门关上了。

房间比裴观雪想象中还要精致。

低调、内敛、处处透着品味和底蕴的精致。

博古架上的摆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可摆得疏密有致,不显拥挤。

墙上的画,是前朝某位名家的真迹。

他在宫里见过那位画家的另一幅作品,父皇视若珍宝,收在御书房里轻易不示人。

这里却随随便便的就那么挂在墙上,风吹日晒。

他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令支支到底有多少宝贝?

他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博古架最上面那一层。

那里放着几本古籍,书页泛黄,一看就是年头久远的东西。

他看不清楚书名,可他知道,那些书,恐怕比墙上那幅画还值钱。

他收回目光,看向房间中央。

一道紫色珠帘从房顶垂下来,将房间隔成内外两半。

珠帘的珠子颗颗圆润,大小一致,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透过珠帘,他能看见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长发散落在枕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身上盖着月白色的被子,衬得她的脸更白了。

裴观雪站在珠帘外,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看了片刻。

那日在宫里,她站在他面前,一身绯红衣裙,笑意盈盈。

她的嘴唇是红的,不点而朱,衬着那张白皙的脸,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可此刻,那朵红梅谢了。

她的嘴唇没有颜色,苍白得和脸几乎分不清界限。

整个人像一株枯萎的花,花瓣耷拉着,叶子卷曲着,连茎都软了,仿佛风一吹就会断。

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令支支竟是真的受伤了。

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了无生气。

他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那只被白布裹着的左手。

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面,感觉到底下那层钝痛。

他正想着,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那种渐变的暗,是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刷地一下,整片天都黑了。

狂风大作,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

“诶哟,要变天了。可别把我们掌柜的吹坏了。”

赵阁连忙上前,嘴边携着一粒瓜子,念叨着。

他一边说,一边把窗户的插销插好,还用手推了推,确认关严实了,才放心地退到一边。

门口,那名侍卫听见里面的动静,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们掌柜的是纸糊的不成?

裴观雪收回目光,又看了珠帘后的令支支一眼。

她依旧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受不到。

他站在珠帘外,沉默了片刻,正要说什么。

猛地。

耳边忽然炸开一声惊雷。

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声音。

窗扇猛地向内崩开,碎木飞溅。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从窗外翻进来,动作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

赵阁脸色骤变,下意识摸向腰间。

流云剑不在。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伸手扯下墙上装饰用的锦缎带子。

那带子有三指宽,质地柔韧,是上好的蚕丝织成的,平时挂在墙上做个点缀,此刻被他握在手里,成了一件临时兵器。

锦缎带子在他手中一抖,像一条灵蛇般朝离他最近的黑衣人缠去。

那黑衣人侧身避开,剑刃划过锦缎,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赵阁不退反进,手腕一抖,锦缎带子拐了个弯,又朝那人的面门抽去。

另一名黑衣人趁机从他身侧掠过,提剑朝裴观雪刺去。

赵阁想拦,被面前的人缠住,脱不开身。

裴观雪正站在珠帘边,听见窗户碎裂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转头,一股劲风已经从身后袭来。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闪,那剑擦着他的手臂刺过去,划破了他的衣袖。

凉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紫色珠帘哗哗作响,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他这具身体,风吹就倒,受不得半点凉。

他咳着,往后退,撞到了椅子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跌在地上。

那椅子被他带倒,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后背撞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可正是这一跌,让他躲开了那黑衣人紧随而来的第二剑。

那剑从他头顶刺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钉进了他身后的墙里。

黑衣人目中凶光毕露,拔出剑,又要刺。

裴观雪躺在地上,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剑尖刺破空气。

他猛地转头,榻上还有人。

此时。

另一名黑衣人已经摆脱了赵阁,正朝着珠帘后扑去。

锦缎带子在赵阁手中翻飞,缠住了即将袭向榻上的一人,另一人便又得了空。

裴观雪看见那道黑影举起长剑,剑尖朝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刺去。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朝榻边扑了过去。

榻上的令支支毫无所觉。

千钧一发之际。

裴观雪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柄剑。

利刃刺进血肉的声音,在嘈杂的打斗声中格外清晰。

裴观雪胸口处,月白的外袍上,绽开了一朵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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