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乌云蔽月的夜晚,孕肚已显的安芃再次走向祭坛,她的眼中已无半分敬畏,只剩下决绝的狠厉。
一个泥巴捏的玩意儿,还能翻天不成?
她一把扯下红布,举起那尊泥塑,狠狠地朝地上砸去!
“哐啷!”
泥塑被她重重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散成一堆褐色的土块碎片。
她看着那堆废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砸碎了套在她身上多年的枷锁。
安芃将那些碎片与那块不祥的红布一同收起,趁着夜色,在后院挖了个深坑,将它们彻底埋葬。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她抚着自己微隆的小腹,对自己说。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安芃终于诞下一个女婴,取名笑笑。
然而,就在她沉浸于初为人母的喜悦时,怪异之事却又突然发生了,而且变本加厉——半梦半醒时,她总能看到床帏外有道模糊的血影,有好几次,那东西甚至半个身子都探了进来,伸出冰凉粘腻的双手,无声攫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在濒临窒息中尖叫惊醒!
而她的女儿笑笑,亦是整日嗜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也只会望着某处发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空茫茫的,映不出任何光彩。
起初安芃并未在意,直到一个午后,她顺着女儿呆滞的目光望向窗外——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树影摇曳。
“笑笑,在看什么?”安芃柔声问道。
小女孩缓缓抬起手,指向窗外,用稚嫩却平静得反常的语调说:“姐姐在对我挥手。”
安芃脊背一凉,强笑着将女儿搂紧:“窗外没有人,定是你看错了。”
可怀中的笑笑竟真的抬起小手,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轻挥动了两下,唇角还牵起一个极淡的、不似孩童的弧度。
这样的情形后来屡屡发生。
有时笑笑会突然缩回小手,小声嘟囔:“姐姐的手好冰。”有时会在深夜惊醒,指着床边的黑暗处细声说:“娘亲,姐姐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每一次,都让安芃如坠冰窟!
她终于意识到,原来施秋从未离开。
可是她不敢声张,更不敢求助。
她害怕丈夫知晓她不堪的过往,害怕自己苦心经营的贤妻良母形象彻底崩塌,更害怕事情败露,会面临官府的缉拿,身败名裂,甚至……偿命。
她所拥有的一切锦衣玉食,她依仗的全部体面与富贵,都可能因此灰飞烟灭!
可事到如今,这一切都瞒不住了……
安芃面无血色地瘫坐在地,颤抖着抓住沈淬玉的衣袖,泪水涟涟地哀求:"天师,我知道错了!当年是我年少无知......我不想死,您一定要救救我!"
沈淬玉静静地看着她,缓缓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出,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害怕了。"她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安芃虚伪的忏悔。
若不是性命受到威胁,安芃根本不会对施秋有半分悔意。
"此事已无法隐瞒,如今你周身怨气缠绕,若想活命,当务之急是找到施秋的尸骨,让她入土为安。"
就在沈淬玉转身欲离开时,房门拐角处突然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笑笑……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双过于沉静的大眼睛默默注视着众人,不知已听了多久。
沈淬玉若有所思地看了笑笑一瞬,随即对张玉书说道:"将笑笑也一起带上吧。"
张玉书闻言面露难色,下意识地将女儿护在身后:"这.....笑笑年岁尚小,带她去那种地方,只怕会受到惊吓......"
沈淬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笑笑身上,语气却异常坚定:"不必担忧。或许......笑笑与施秋之间,本就有着我们尚未知晓的渊源。"
张玉书一怔,看着女儿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眸,又想起这些年来种种蹊跷,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
当众人亲身来到这片与幻境中别无二致的村落时,都有些恍惚。
这些年来,村中大部分居民都已搬离,孤零零的几缕炊烟,显得格外荒凉。
按理说,一行人中,安芃应当是最熟悉村落的人,可此刻,她只是呆愣地杵在原地,竟是不敢带路。
最终还是沈淬玉手持罗盘,寻到了那处废弃的磨坊。
它孤零零地立在村尾,木料腐朽,墙体倾颓,远远望去,像一个趴伏在阴影里的垂死巨兽。
众人踏入其范围时,明明外面是白日,光线却仿佛被无形之物吞噬,周遭骤然阴冷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股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阴湿与陈旧血腥混合的气息。
眼前的景象与幻境中重合。
“就是这里……”张玉书喃喃道。
众人望向磨坊中央那盘巨大的石磨,它沉默地踞坐在那里,表面布满厚厚的灰尘和青苔,边缘却隐约能看到一些深褐色的、像是干涸已久的污渍。
滋啦——
沈淬玉手中的罗盘刚一靠近,指针便疯了般狂转起来,最后死死钉在石磨的方向,微微震颤。
众人对视一眼,不需多言,裴聿、钟笙晚、东方晓与几名胆大的弟子一同上前。
那石磨沉重异常,仿佛与大地生长在了一起,幸得有东方晓在场,几人运足力气,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石磨被艰难地挪开了一道缝隙。
嗡——
一股冰冷污浊的气息如有实质般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诡异的甜腻恶臭,瞬间充斥了整个磨坊!几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干呕起来!
缝隙下方,是黑暗、潮湿的基座,里面堆积着腐烂的树叶、虫蚁的尸壳。而在那污秽的最中央,隐约可见一具扭曲的、小小的白色骨架。
它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仿佛生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头颅的额骨位置,有一处明显的、骇人的碎裂凹陷。
就在尸骨重见天日的刹那——
“咯咯咯……”
一阵极轻、极冷,仿佛贴着耳根响起的女子笑声,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磨坊内回荡开来!声音空灵而怨毒,听得人头皮发麻!
安芃不受控制地战栗了起来,当年的事在脑海中不断浮现,终于,她双膝一软,竟是径直地跌坐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