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秦昊还在深山里钻着。
连日阴雨,道路泥泞。
山林潮湿,蚊虫遍布,鞋底踩在烂泥里时常发出“咕叽”声。
可他似乎毫不在意。
背着相机,一路蹿上陡坡。
只为拍一棵老树根下长出的野生松茸。
拍完之后,又蹲在湿地里守了两个多小时,拍一只从树洞里探头的小獾。
阳光透过树林缝隙,洒在镜头上,像是落在岁月里的尘光。
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眼里一片清明。
“收工。”
他对身边的小助理笑了笑,嗓音有点哑,帽檐下却满是轻松。
这个深山拍摄点,是整个拍摄团队中最偏远的一个点。
山里没信号,没通路,秦昊和团队都是背着设备、扛着干粮上来的。
生活条件也谈不上舒适。
每天起早贪黑,晚上窝在帐篷里剪片子,靠吃榨菜和干馍维持体力。
但他并不觉得苦,反而越拍越上头。
这几天的内容,大致都围绕山野菌类展开。
镜头里有散发松香的松茸、在枯叶里藏得极深的鸡油菌、还有那种形状古怪,却口感鲜嫩的鹿茸菌。
他甚至还采了几段野藤,找当地的老人录了讲解。
而与此同时,他的其他几个团队,也都陆续完成了自己的拍摄任务。
东南那边,是海岛渔村的组。
拍的是海钓、鱼露、鱼干的传统手艺,风格写实、色彩通透。
北方那组则深入到了冰封小镇,记录了一家祖传腌菜坊的冬储过程,风雪中堆叠的萝卜、白菜、坛子,气氛等都展现的原汁原味,没有过多的渲染却又恰到好处。
还有一组在山区,专拍山民如何用柴火、瓦罐熬汤,画面粗粝却极具烟火气。
每组人马,都按照秦昊的理念拍。
不摆拍、不修饰。
不去讲什么历史沿革。
只拍人。
拍他们怎么做饭,拍他们脸上的细节,手上的老茧。
还有一锅热汤端上桌时孩子咧嘴的笑。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素材,零零总总汇了足足几个T。
而彼此之间联络的事儿,一直由总协调赵凝负责。
她在秦昊下山的第一时间,就把各组资料同步给他。
一边还催着:“秦导,你那边也差不多了吧?成片拼接要开工了。”
秦昊看了几眼素材,点头道:“可以剪了。”
他没说太多,但神色明显放松了不少。
而赵凝欲言又止,眉头轻轻地皱着,时不时地扭头看秦昊一眼。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低声问了一句:“秦导,你最近有刷新闻吗?”
秦昊听出了她的迟疑,想了一下,把电脑合上。
靠在木桩搭的简易椅子上,掏了根梆硬的牛肉干慢慢嚼着,语气不紧不慢地问:“怎么,有人找我麻烦了?”
秦昊被人找麻烦的次数太多了,都已经习惯了。
语气始终波澜不惊的。
而赵凝听到这番话,轻轻地“啧”了一声,没接茬。
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是有人来找麻烦?
但好像也不是很麻烦。
而且也不是纯粹的找麻烦……
“怎么说呢?”
赵凝咬了咬下唇,思考了一下,才叹了口气,说道:“你还记得被你拒绝的那几家老字号吧?云锦楼、尚膳房、京雅堂,还有山河肴那帮人。”
“嗯。”秦昊语气没什么波澜,“怎么了,他们要搞事?”
“差不多吧。”
赵凝语气有点复杂:“他们几个聚了一次,还拉上了全鸿楼的赵副总监,准备搞个反制项目,说要拍一部传统饮食的纪录片,赶在你之前上线。”
秦昊笑了一声,没出声。
赵凝接着说:“这几家是真舍得投钱,听说摄影团队都找了业内几个大拿,连配乐、后期都找了顶级的。常经理那个小子还放话,说要把你拍的那点‘土东西’比下去。”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试图揣摩秦昊的反应。
但秦昊还是一脸风轻云淡,连牛肉干都没换一口方向咬。
赵凝见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没点火气?他们这是明着来抢你风头了。”
“火气是给自己添乱的。”秦昊淡淡地说,“我又不是拍纪录片去打擂台的。”
赵凝有些无语:“你这性格真是……行吧,反正我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你小心一点,小心他们玩脏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凝的表情更复杂了。
她当然知道那些老字号为什么要大动干戈、砸钱组局。
不是为了争名夺利,也不是看不起秦昊所谓“山野土味”的镜头。
他们那些人,年纪大半过了五十,做餐饮一辈子,真不是为了出风头。
是怕。
怕人们只看见热汤、菌菇和笑脸,忘了规矩、刀法和炉灶。
怕那些流传百年的手艺,在所谓“烟火气”的潮流里被稀释得干干净净。
赵凝想,这事儿真不能全怪他们。
她理解。
她是拍过“边缘人”的。
《城市边缘人》,拍的是外卖骑手、夜班保安、城中村的洗头妹。
起初,赵凝也是想记录他们的真实生活的。
但走着走着,拍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回了“苦情”里。
风雨里奔波、凌晨三点的孤灯、母亲打来电话,却只说“我很好”……
这一类画面,她拍得多了,也知道观众爱看。
她不是没试过去掉滤镜,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剪辑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把最“扎心”的镜头放在前头,因为那样片子才有传播力。
那个时候,她是金影奖的热门选手之一。
那年她在后台看了秦昊的《南狮传承》,片头开得土得掉渣。
薇薇小姑娘扛着个可爱的狮子头,跟着老师傅乱七八糟的乱舞。
根本没有她精雕细刻的运镜、调色和节奏。
但她忘不了那部纪录片的最后五分钟。
学舞狮的孩子扛着狮头,在暴雨中坚持把一套动作打完。
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鼓点比雷鸣声还响。
就那几秒,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全场安静。
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她比谁都明白,秦昊不是不懂拍纪录片的人,是比她更懂的人。
他只是故意不玩套路,也不屑于去玩套路。
这才是纪录片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