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勒米有些僵硬地坐在原地，表情一言难尽。
嘴角微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下去。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今天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虽然秦昊的最后一句话像刀子似的，扎得人一点都不舒服，但能不被封杀，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谢谢你，老师。”他低声道，认真地鞠了一躬，“对不起，也谢谢你。”
他是真的觉得很对不住费什塔。
毕竟那个名额，是整个行业都眼红的资源。
费什塔如今已经年近五十。
虽然在这个圈子里还算年轻，正是积累深厚、经验与野心并存的年纪，照理说应当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可演艺圈里，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律。
一位导演如果到了五十岁，还没拍出一部能被称为划时代的作品，那他这一生，大概率就再也拍不出了。
观众的审美在变，市场的胃口在变。
资本对老面孔的耐心，也在逐年递减。
这个行业的光环和荣耀，永远属于那些，能在某个关键节点一跃而上的天选之人。
费什塔现在的成就已经够耀眼了。
奖项、票房、业内尊重样样不缺。
但封神与优秀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再难跨越的坎。
而那个名额，是国际合拍片的核心创作席位，牵扯到的资源、人脉、发行渠道和奖季通道，足以将一个成熟导演推上真正的巅峰。
那原本是费什塔为自己留的一张王牌。
只要他拿下这个项目，只要这部片子能达到他的预期，他或许就能把名字写进教科书，甚至被后人记住。
让别人记住，《血色莫比乌斯》不是某某导演的代表作，而是某某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导演之一。
可是，现在，那张王牌给了秦昊。
不是因为秦昊更适合，而是因为他，杰勒米，闯了祸。
杰勒米知道那个决定，对费什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亲手把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拱手让出。
杰勒米低着头，眼眶有点热。
而费什塔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应，只是拿起了酒杯，轻轻晃了晃。
几秒后，他像是终于决定要说出口，语气平静却略带笑意地说道：“我不只是为了你。”
“我更多的，是想把秦昊哄回夏国去。”
“什么？”
听到费什塔这番话，杰勒米愣了下。
抬头看他，眼神中满是困惑。
“哄回去？为什么？”他皱起眉，满脸不解，“他回不回夏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您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费什塔低头轻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你还年轻，不懂。”
费什塔慢条斯理地说，语气不太像一个导演，反倒像是个守旧的商人：“秦昊这种人，不是普通的导演。他是鲶鱼。”
“鲶鱼？”杰勒米更困惑了，“你是说他滑不留手？”
“不是。”费什塔抬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是说，他会搅动整个池子。”
“……什么意思？”
杰勒米更蒙了。
而费什塔现在心情还不错。
听到杰勒米这个愚蠢的问题，倒也没有生气。
只是继续好脾气的说道：“秦昊这个人……很恐怖。对于任何一个行业来说都是。”
“科技圈、文化圈、甚至娱乐圈……都很害怕秦昊的存在，因为他不是系统内培养出来的，也不按套路出牌，但偏偏有本事掀桌子，逼着所有人跟着他重来一轮。”
“就像鲶鱼被放进沙丁鱼池，所有鱼都会开始动起来，不动就死。你明白吗？”
杰勒米慢慢地睁大了眼，隐约意识到了点什么，却又不敢肯定。
费什塔继续道：“如果秦昊真的在不列颠娱乐圈扎根下来……那对整个行业来说，是天大的冲击。”
“他不讲人情，不走关系，压得住制作人，驳得了财团面子，连老派编剧公会都得给他让路。这种人，如果真在这边站稳了脚跟，那我们这批人……不管是本地导演还是移民导演，以后日子都不会太好过了。”
“你能想象吗？”
费什塔轻笑了一下，“每次你申请项目，片方都会说，这个预算给你太多了，看秦昊那部才用了三分之一，你争资源，对方会说，人家秦昊从来不请大明星，票房还翻倍。”
杰勒米听得愣住了，一时间没说话。
而费什塔轻轻晃着杯中酒液，沉默了片刻。
像秦昊这样的人，几乎是所有创作者心底渴望的理想同类。
因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最怕的，从来不是对手强大。
而是环境污浊。
是你想做点什么，总有人告诉你“不行”，告诉你“以前都不是这样做的”，告诉你“你没背景，没人会支持你”。
而秦昊是什么？
是偏偏打破所有不可能的那个人。
他敢拍别人不敢拍的，敢讲别人不敢讲的，敢不合群、不世故、不讨好。
关键是，秦昊还有本事。
是真有本事，不是资本吹嘘出来捧出来的那种。
费什塔当然是欣赏的。甚至是羡慕的。
就像刚入行那几年，自己也曾幻想过能像那样，一脚踢翻陈旧的规则，在无数老一辈人面前昂起头。
可后来，他慢慢不再幻想了。
他不止是一个创作者。
他是费什塔。
是这个行业的重量级人物，是奖项联盟的评委，是制片人俱乐部的常客，是各大电影学校巡回演讲时，被人奉为圭臬的存在。
他是喜欢干净的大环境。
但他自己现在也是大环境中的一环，甚至可以说，他特么的就是破坏大环境的人之一。
所以费什塔，怎么会容忍秦昊留在不列颠……？
费什塔想到这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苦笑。
笑罢之后，费什塔看向杰勒米，问道：“他没拿过曙光奖吧？”
杰勒米点头，“没有。”
“那就对了。”
费什塔轻轻地笑了笑：“想要参评曙光奖，作品必须是在夏国拍的，团队必须有本地核心创作者。秦昊现在没有一部作品符合条件。所以，只要我把这个名额给他，他就只能回去拍，要不然他连入围资格都没有。”
“换句话说，我和他互相成就？”
“他能借着这个名额更上一步，而我也保住了我赖以生存的大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