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紫斑
陆尧披衣出门的时候，风比白天又大了一截。
碎雪粒子打在脸上，细密的刺痛。他眯了下眼，快步走向石堡东门的台阶。
蓝已经站在那里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比平时要紧。
“几个人？”
“四个。”
蓝的声音压得很低。
“行进速度极慢，其中一个被另外三个架着走。那个人的脚步是拖在地上的，没有抬起来过。”
她顿了一下。
“体温不正常。比另外三人高出很多。”
陆尧脚步没停。
“他的身体像在发热。”
蓝用了一个不太准确但足够直观的描述。
“精神波动也不对。很弱，很混乱，像一团快散掉的雾。”
病人。
陆尧回头看了一眼石堡内的方向。营房的灯火还亮着几盏，族人们大多已经睡了。
“叫羽和木宏。”
“再带六个持弩的。”
他走下去，推开东门。
“弩全都上弦，但不准发射，等我命令。”
三百步。
雪坡上，四个矮小的身影在月光下移动。
说“移动”都算抬举，那更像是在雪地上爬行。
三个人架着中间那一个，每走一步都要在雪里陷到膝盖，拔出来，再陷进去。
陆尧带人迎上去的时候，对面停了。
走在最前面的矮人身高不到陆尧胸口。月光底下看不太清五官，但轮廓很瘦，肩膀窄得像没长开。
是那个少年。
上次在洞口出现过的那个。
六把弩同时抬起，指向前方。
弩弦绷紧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少年的目光扫过那些弩尖。
他没有跑。
两条腿直接弯了下去，双膝砸进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上半身前倾，额头磕在冻土上。
“救…救命。”
两个字。
人类的语言。
发音极其生硬，舌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元音被压扁了，声调全是错的。
但很明显，他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木宏的弩尖往下偏了两寸。
他转头看陆尧，眼神里全是问号。
矮人会说人话？
陆尧的表情没变。但他的视线在少年身上多停了三息。
这个少年学过人类语言。
不是今天现学的，也不是瞎蒙的。他在洞穴里就已经在学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谁那里学的？
他没问。
“把那个人放下来。我看看。”
他朝被架着的那名矮人走过去。
走到三步远的时候，他停了。
那名矮人全身裹着破烂的兽皮，大半个身子暴露在外。月光照上去，皮肤上的东西让陆尧的脚底钉在了原地。
暗紫色的斑块。
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锁骨，大小不一，边缘呈锯齿状，像某种东西在皮肤底下啃噬扩张。不是淤血。淤血不会长成这个形状。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臂。
整条前臂肿胀到正常粗细的至少两倍，皮肤绷得发亮。表面有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手腕往肘关节方向蔓延，纹路末端还在微微跳动。
陆尧退了一步。
他不认识这种病。从穿越到现在，他见过冻伤、外伤、发炎，但没见过这个。
那些黑色纹路的蔓延方式不像任何已知的感染。
“所有人后退十步。”
他的声音不大，但身后八个人同时执行。木宏反应最快，铜盾横在身前，一只手把羽往后拦了半步。
“不准任何人接触他们。”
矮人少年的额头还贴在冻土上。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整齐后退，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
月光照进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陆尧看见了。
少年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伸手探进自己怀里，摸索了几息，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灰色，拳头大小，表面被粗糙地打磨过，但形状刻意修整成了近似方形。
少年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手在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陆尧没有上前接。
念力释放。
石头从少年掌心浮起来，平平稳稳地飞过三步的距离，悬浮在陆尧和众人能看清的位置。
第一感觉——沉。
一块石头，就跟陆尧使用念力催动一根铜矛的消耗差不多了。
这说明它比同体积的铜锭重得多。
第二感觉——表面有光泽。
石头本身的金属质感，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微光。
陆尧将石头翻了个面。
断面处有肉眼可见的银灰色矿脉，纹理密实，杂质极少。
浅蓝色的提示框弹出。
【矿石：铁镍矿】
【强度高出寻常铁矿石。】
他挑了挑眉，心跳快了一分。
品质极高的铁镍矿。
当初，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一堆低品位铁矿石中炼出几粒铁，而手里这块——
如果矮人能找到这种品质的矿脉，而不是单单一块矿石，那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陆尧把矿石用念力还给少年。
表情没有变化。
“把病人留在原地。”
他看着少年，语速放慢了一点。
“你们三个，跟我走。到门口说话。不许进门。”
蓝将意思用精神波动传了过去。
少年愣了几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雪地上的同伴。犹豫的时间很短。
他把自己身上那块兽皮解了下来。
整个洞穴二百多个矮人，他身上这块是最完整的一块。没有破洞，没有裂口，边缘甚至用草绳缝补加固过。
他把兽皮盖在病人身上。
动作很轻，怕压到那条肿胀的左臂，特意把兽皮边角掖到对方的右肩底下。
然后站起来。
光着上身，肋骨根根分明，被风一吹，皮肤上立刻爆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没有回头，带着另外两名矮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来。
……
石堡东门外。
陆尧靠在门柱上，双臂环胸。
三名矮人站在十步之外。月光和门楼上火把的光交叠在一起，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矮人少年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架，每个音节都要咬两遍才能挤出来。
陆尧大致能听懂矮人少年的意思。
他们原有二百二十三人。
七天前开始出现紫斑，最初只有三人，到今天已经二十六人。
没有染病的人把患者隔在洞穴深处。但每天都在新增。
“没有药。柴火也快烧完了。食物三天前就已经断了。”
陆尧听着，没有打断。
风从东面灌过来，吹得门楼上的火把猛烈摇晃。
“如果大荒部落愿意救他们，他们在这里找到的，洞穴北面山壁里的矿脉，全部归大荒所有。”
少年跪在雪地上，抬起头。
“"而且，我们会挖。"”
陆尧的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那块铁矿石。
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里面没有乞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把所有筹码推到桌面上之后的等待。
“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这次没有用人类语言，而是发出一个短促的、带着喉音的音节。
蓝翻译：“锤。”
陆尧点了下头。
他转身推开东门，走进去了两步，又停住。
没有回头。
“给他们三个一人一碗热汤。在门外喝。不准进门。”
“喝完之后，把碗砸掉，埋了 ”
木宏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羽跟上来，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陆尧伸手，示意少年将那块铁矿拿出来，少年愣了愣，把怀里的铁矿石掏出来。
陆尧在她面前，用念力将铁矿石托起，翻了个面。
月光照在断面上，银灰色的矿脉亮了一瞬。
羽的瞳孔缩了一下。
“先弄清楚那个病是什么。”
陆尧把矿石放回少年手中，声音很轻。
“在弄清楚病之前，谁都不准靠近那个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