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岭下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堆枕木还在冒着呛人的黑烟。
那门曾经不可一世的240毫米要塞炮,现在像是一头被抽了筋的死龙,歪歪斜斜地瘫在碎石堆里。
巨大的炮架扭曲成了麻花,液压管爆裂,黑色的液压油流了一地,混着鬼子的血,把黄土染成了紫黑色。
李云龙踩着脚下发烫的碎石,走到那截断裂的炮管前。
他伸出手,在那还带着余温的钢铁上狠狠拍了一把。
烫手。
硬实。
“好钢口。”
李云龙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透着股子贪婪,就像是老农看见了刚收割的麦垛子。
“这可是鬼子从关东军那儿调来的宝贝,听说是德国克虏伯兵工厂的技术。”
“这一管子下去,少说也有几吨重。”
宋东顶着个鸡窝头,手里拿着把钢锉,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过来。
他也不嫌烫,直接趴在炮管的断茬处,用锉刀用力蹭了几下。
火星子乱溅。
宋东凑近了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锉下来的铁屑,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病态的狂喜。
“厂长!这是极品!”
“镍铬钼钒合金钢!经过了深冷处理和身管自紧工艺!”
“这钢材的屈服强度,比咱们之前用的坦克装甲还要高出一倍!”
宋东激动得手都在抖,指着那截粗大的炮管,嗓音嘶哑。
“只要把它拉回去,回炉,重锻。”
“我有把握,能造出射程超过二十公里的155毫米加农炮!”
“甚至……”
宋东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更加疯狂。
“甚至可以尝试制造那种……多管火箭炮的定向管,或者是飞机发动机的高温涡轮叶片!”
李云龙听不懂什么钒什么钼,但他听懂了“二十公里”和“飞机发动机”。
“好!”
李云龙猛地一挥手,那股子土匪头子的劲儿又上来了。
“既然是宝贝,那就不能留在这儿喂狼。”
“赵峰!”
“到!”
赵峰一身烟火气地跑过来,背上的冲锋枪枪管都烤蓝了。
“别在那儿捡破烂了!”
“鬼子的那几把破枪值几个钱?”
“赶紧的,让弟兄们把这门炮给老子拆了!”
“拆不动的就用气割!割不动的就用炸药炸!”
“就算是碎成了铁渣子,也得给老子拿簸箕扫回去!”
“告诉弟兄们,这是一座金山!”
“咱们兵工厂能不能造出大杀器,全指望这堆废铁了!”
“是!”
几百名“狼牙”队员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起重机,就用几百根绳子拉;没有运输车,就用圆木垫在底下滚。
那种场面,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正在肢解一头庞大的大象。
“老赵。”
李云龙转过身,看着正在指挥搬运的赵刚,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点上。
“给楚云飞发报。”
“告诉他,活儿干完了。”
“鬼子的‘巨兽’已经变成了死猪。”
“顺便跟他说一声。”
李云龙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这门炮的残骸,咱们独立旅为了‘研究敌情’,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至于他那个什么新兵工厂的批文……”
“让他赶紧去阎老西那儿跑跑腿。”
“要是批文下不来,以后咱们造出来的新炮,可就没他的份儿了。”
赵刚合上笔记本,无奈地笑了笑。
“你这是把楚云飞当长工使唤啊。”
“不过……”
赵刚看了一眼那堆正在被肢解的钢铁。
“这笔买卖,咱们确实赚大了。”
“有了这批特种钢,咱们的腰杆子,又能硬上三分。”
……
平安县城以西,358团临时驻地。
楚云飞手里捏着刚译出来的电报,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方立功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团长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团座,李云龙这是……得手了?”
“得手了。”
楚云飞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240毫米的要塞炮,连开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炸成了一堆废铁。”
“而且……”
楚云飞指了指电报上的最后一行字。
“这小子,连废铁都不放过。”
“他把那门炮给拉走了。”
“拉走了?”方立功一愣,“那可是几十吨重的铁疙瘩,他拉回去干什么?卖废铁?”
“卖废铁?”
楚云飞冷笑一声,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赵家峪的方向。
“立功啊,你太小看李云龙了。”
“他那里有个疯子一样的专家,还有一个鬼子投诚的技术员。”
“这门炮到了他们手里,那就是最好的原材料。”
“用不了多久,咱们就会在战场上看到,一种用鬼子要塞炮改出来的……新式武器。”
楚云飞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给阎长官发电报。”
“就说我358团急需扩建修械所,请求批复一批设备和资金。”
“另外……”
“让孙铭再去一趟赵家峪。”
“带上两车皮的无烟煤,还有五百斤猪肉。”
“告诉李云龙,批文的事,我楚某人会尽力。”
“但他新造出来的东西,不管是炮还是枪,我358团要有优先采购权!”
方立功听得直咋舌。
“团座,咱们这是在资敌啊……”
“资敌?”
楚云飞摆了摆手,神色肃穆。
“这叫……借鸡生蛋。”
“只要鬼子还在,李云龙的枪口就是对外。”
“既然他能造出好东西,那咱们为什么不用?”
“哪怕是花钱买,也比拿着烧火棍去送死强!”
……
赵家峪,一号车间。
巨大的熔炉再次发出了轰鸣。
那截断裂的240毫米炮管,被十几名工人喊着号子,推进了加热炉。
宋东站在控制台前,手里的秒表掐得死死的。
岩田幸雄则趴在观察孔上,盯着炉膛里那逐渐变红的钢铁,眼神里满是痴迷。
“加温!再加温!”
“把温度拉到一千六百度!”
“我要把这鬼子的骨头,彻底熬化了!”
李云龙站在高处的走廊上,看着下面翻滚的热浪,脸上的表情冷酷而坚定。
这不仅仅是一次熔炼。
这是在给整个晋西北的抗战局势,重新浇筑一副……钢铁的骨架。
而这副骨架一旦成型。
无论是筱冢义男,还是冈村宁次。
都将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被撞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