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孤山的石头还在烫脚。
那种热度不是太阳晒的,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怪味,像是烤糊了的烂肉混着硫磺,钻进鼻孔里就往胃里钻,让人只想吐。
李云龙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矿洞口的废墟上。
脚底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那不是枯枝,是烧酥了的骨头,还有融化后重新凝固的金属渣子。
“啧啧。”
李云龙停下脚,用手里的马鞭拨弄了一下地上的一坨黑疙瘩。
那原本是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现在成了一堆扭曲的麻花,枪管软塌塌地垂着,跟面条似的。
“秀才这药,下得有点猛啊。”
李云龙把马鞭往腰里一别,脸上没半点怜悯,反倒透着股子心疼。
“败家!真他娘的败家!”
“这好好的精钢,愣是给烧成了废铁,回头炼钢还得费二遍事。”
赵刚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发白。
他手里拿着个湿毛巾捂着口鼻,即便这样,那股味道还是直冲脑门。
“老李,这几千号鬼子骑兵,连个人样都没剩下。”
“这种打法,是不是太……”
“太绝?”
李云龙转过身,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在烟熏火燎的脸上显得格外亮。
“老赵,你那是书生见识。”
“鬼子想烧咱们的矿,想断咱们的根,那是绝户计。”
“咱们这叫礼尚往来。”
“再说了,这帮畜生变成了灰,正好给大孤山肥肥地,来年这草长得肯定旺。”
他猛地一挥手,冲着远处正在发愣的孙猴子吼了一嗓子。
“猴子!别在那儿数蚂蚁了!”
“让弟兄们动起来!”
“把这层地皮给老子刮一遍!”
“烧化的枪管、变形的马刀,还有鬼子大腿骨上那点没烧完的金镏子,都给老子收起来!”
“这叫回炉重造!”
“咱们要把鬼子的骨头,炼成打他们脑袋的子弹!”
“是!”
孙猴子打了个激灵,赶紧招呼着二分队的战士们干活。
虽然这活儿有点恶心,但一想到这些“废料”能换回白面馒头和新式冲锋枪,大伙儿的劲头又上来了。
李云龙没再看那些焦炭。
他走到一块高耸的岩石上,目光越过大孤山,投向了太原的方向。
那里,天刚蒙蒙亮。
“老赵,给筱冢义男发报。”
李云龙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也没点,就在鼻端嗅着那股烟草味。
“就说大孤山的‘烧烤大会’圆满结束。”
“几千号鬼子骑兵,那是吃得‘红光满面’,走得‘热火朝天’。”
“不过这炭火费和场地费,他还没结呢。”
“让他准备两百吨焦炭,外加五吨电解铜,送到正太路的三号道口。”
“少一斤,我就再给他送一次‘温暖’。”
赵刚放下毛巾,无奈地苦笑。
“你这是要把筱冢义男气吐血啊。”
“气死最好,省得老子费子弹。”
李云龙把烟屁股往耳朵上一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仗打完了,但事儿没完。”
“鬼子的骑兵旅团没了,重炮联队也废了,现在这晋西北,就是没牙的老虎。”
“咱们得趁热打铁。”
他跳下岩石,大步走向临时的指挥棚。
地图摊开在桌子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的标注。
“老赵,你看这儿。”
李云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正太铁路的一段支线上。
那里连接着几个重要的煤矿和铁矿,以前是鬼子的严管区,现在成了真空地带。
“鬼子这次吃了大亏,肯定会把兵力缩回县城和铁路沿线。”
“这就给了咱们机会。”
“我要把这条支线,彻底变成咱们的私家路!”
“传令!”
李云龙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让宋东把那几辆改装的‘装甲工程车’都给老子开过来!”
“还有那些刚收编的土匪、矿工,全都动员起来!”
“咱们不光要修路,还要修碉堡!”
“沿着这条铁路,每隔五里地,给老子修一个水泥碉堡!”
“用鬼子的骨头渣子拌水泥,那才叫结实!”
“我要把这大孤山到赵家峪的一百里地,修成一条钢铁走廊!”
“以后,咱们的煤、咱们的矿,还有咱们造出来的大家伙,就从这条路上大摇大摆地运!”
“谁敢拦,老子就用重炮跟他讲道理!”
赵刚看着地图,脑子里迅速盘算着这工程的规模。
很大。
大得吓人。
但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只要这条动脉打通了,赵家峪的工业潜力就能彻底释放出来。
“行,我这就去安排民工和物资。”
赵刚合上笔记本,刚要走,又被李云龙叫住了。
“等等。”
李云龙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丝狐狸般的奸笑。
“这么大的工程,光靠咱们自己干,太累。”
“楚云飞那小子最近不是挺闲吗?”
“给他透个信儿。”
“就说咱们在大孤山发现了个新矿脉,好像是……铝土矿。”
“这玩意儿可是造飞机的宝贝。”
“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入一股?”
“只要他肯出洋灰(水泥)和钢筋,咱们可以给他两成的干股。”
赵刚一愣:“咱们哪来的铝土矿?”
“这满山的石头,我说它是铝土矿,它就是铝土矿!”
李云龙一瞪眼,理直气壮。
“再说了,就算没有铝,那烧焦的鬼子骨头里不也含钙吗?”
“反正都是矿,楚云飞又不傻,他要的是跟咱们绑在一块儿。”
“只要他出了钱,出了力,这晋绥军的大旗往那一插,鬼子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这就叫!拉大旗作虎皮,顺便还能赚笔外快!”
赵刚彻底服了。
这老李,打仗是一把好手,做生意更是个黑心资本家。
连友军的羊毛都薅得这么顺手。
“行,我去联系。”
赵刚转身离去。
李云龙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正在成型的红色通道。
他的野心,随着大孤山的这场大火,烧得更旺了。
控制了铁路,就等于控制了血脉。
有了血脉,赵家峪这颗心脏,就能把源源不断的武器弹药,输送到整个华北的每一个角落。
“筱冢义男……”
李云龙喃喃自语,手指在太原的位置上狠狠碾了一下。
“你不是想搞囚笼吗?”
“那老子就给你造个更大的笼子。”
“把你,还有你那个狗屁第一军,全都关进去!”
“到时候,咱们再慢慢算账!”
风,从山谷口灌进来。
带着一股子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机器轰鸣的震动。
赵家峪的这台战争机器,再次挂上了高速挡。
这一次,它要碾碎的,不仅仅是鬼子的骨头。
还有这旧时代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