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这手艺,到底是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夏建国一直没整明白。
都说当爹的最懂儿子。
夏东青从小没出过远门,家里有啥本事,照理他应该都知道。
可偏偏就这事对不上号。
不管是进山找参,还是林子里打围,他以前从没正经拜师学过。
就算偶尔听人闲聊,知道些皮毛,
真动手能有几成火候?
怎么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老练啊。
要不是夏东青平时没啥异常,
夏建国差点都怀疑,
是不是哪位山神爷看上了他儿子,把本事传下来了。
这边夏建国心里翻江倒海,
那边夏东青却突然停了手。
他眉头一皱,盯着刚露出一点头的参须,觉得不对劲。
这根须,能看到一头连着参体。
可另一头……居然没连在眼前这棵参上!
这种情况,只有两个解释。
要么,这须子早断了!
要么,它根本就属于另一棵参!
夏东青深吸一口气,先把那根须轻轻搁下。
他压根儿没本事一口气整两根人参。
发现这儿不止一根宝贝,夏东青手上的活儿更轻了,心也吊得更紧。
每拔一条细根之前,他都得先看清楚,这根连的是哪一棵。
等所有细根都慢慢扒拉出来,夏东青两手捧着把整棵参从土里托出来时,天都快变了样,一个多钟头早就过去了。
先理根须,再动主身,最后是芦头……
他小心翼翼把参放在老爹夏建国递过来的一团绿茸茸的苔藓上。
“爸,你可别瞎碰啊!”
“晓得晓得。”
刚才夏建国顺手扯了几片厚实的青苔搁边上,夏东青顺手抓起一片,轻轻盖在人参上。
还觉得不踏实。
他又补了一片苔藓盖上去。
接着父子俩把包着苔藓的人参翻了个个儿,反面也铺上一层新苔藓。
直到整棵参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夏东青才敢一点点把它卷成个苔藓筒子。
“爸。”
他抬头说:“还得再弄几块青苔来。”
“成,我这就去扒。”
夏建国一脸喜气,话也说得甜。
“儿子,这根02号参,是不是特别值钱?”
夏东青眉毛一挑,笑着反问:“你啥时候学会看参了?”
“我哪懂这个……”夏建国挠挠头,“我是看你包得这么讲究,要是不值钱,谁费这劲儿?”
夏东青笑了笑,眼睛扫了扫四周,压低声音说:
“咱这回是撞大运了,爸。”
“这个坑里全是他娘的好东西!”
拍了拍手里裹好的“参包子”,他又补了一句:
“就这一棵,有些人一辈子连影儿都没见过!”
这话真不是吹牛。
甭管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夏东青在挖参这行里,妥妥算个老把式。
亲手起出来的人参,少说也得七八十根。
可论成色能跟这一棵比的?
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满!
听儿子这么说,夏建国乐得嘴都合不上。
“那能卖多少?”
“现在说不准,得拿去问行家。”
顿了顿,夏东青又道:
“但肯定比昨天那棵贵得多!”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这品相,人家想造假都造假不出来。”
造假?行里管那叫“拼参”。
就是从好几根参上拆零件,挑好的拼一块儿,凑出一棵看着完美的。
早些年,不少人栽在这上面,连专家都打过眼。
后来这招被揭穿了,才慢慢没人敢用了。
不过到现在,圈里人夸人参长得好,还常说一句:“这品相,比拼出来的还地道!”
“好!好!好!”
夏建国乐得直搓手:“那你歇会儿,我去再搞点青苔回来。”
“歇?”
夏东青摇摇头:
“哪有工夫歇?”
不等老爹开口,他抬手指了指面前那个黑乎乎的土坑:
“这儿还有一棵等着我挖呢!”
“啥?还有一棵?!”
夏建国瞪圆了眼,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瞅了眼夏东青,看这小子是不是在拿他寻开心。
下一秒,脚底一蹬,人已经冲到了坑边。
膝盖一软,直接就是个扑跪,脑袋就往地上磕!
……
……
山里头混饭吃的行当不少,可要说哪一行规矩最碎、讲究最多,那必须是放山。
打从祖师爷孙良那会儿起,这一行的人就陆陆续续攒下了几十条规矩。
五花八门,啥都有。
别说门外汉听都听懵,就算是在林子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手,也不敢拍胸脯说全懂。
谁还没个疏忽的时候?
后来有人就想了个省事的法子:
不管碰上啥事,好也罢坏也罢,先磕几个头再说!
见着宝物要磕,踩到好运要磕,挖到大货还得磕……
头都磕了,祖宗能不给脸吗?
图个心安,图个顺当。
夏建国这么干,按行里的说法,叫“礼到人不亏”,一点毛病没有。
可夏东青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俩人平时吵吵闹闹是常事,但终究是亲爹。
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跪来跪去,夏东青心里头有点发堵。
规矩是规矩,可男人跪天跪地跪父母,哪能随随便便把膝盖当抹布使?
这也太折自己了!
再说了,眼下这老埯子里头到底藏了多少货,还不清楚呢。
要是照这个劲头磕下去,脑门不得磕出个坑?
夏东青忍不住开口劝:
“爸,行了啊,差不多得了,别老磕了……”
“你给我闭嘴!”
话刚冒了个头,夏建国立马炸了。
手指头直戳过去,瞪着眼吼。
“不会说话就憋着,没人嫌你哑!”
夏东青:……
得,好心当了驴肝肺。
‘帮人倒惹一身骚,真是好心没好报’。
他抄起手里的鹿角匙,走到坑边,没好气地甩出一句。
“让让,我来抬参!”
“哎!”
这回夏建国倒是利索,立马闪到一边,乖乖让开。
懒得搭理老头那副模样。
夏东青蹲下身,继续一勺一勺清土,小心翼翼往上抬参。
夏建国恋恋不舍地瞟了眼土坑,转身就往岗梁子跑。
抬参是技术活,归夏东青管;
他呢,就负责打杂跑腿。
俩人配合多年,早就熟门熟路。
随着浮土被一点点扒开,人参的芦头渐渐露了出来。
这芦头,说白了就是人参的脖子。
每年春天,它顶着芽从土里钻出来,长叶开花;
等秋天一到,上面那截枯了烂了,脱了,只留下一圈圈小窝窝。
行话叫“芦碗”。
芦碗越多,说明这参在山里活的年头越长。
而在芦头紧挨着参体那一小截,是看不到碗的。
这段叫“圆芦”。
人工种的参没有这玩意儿,野山参才会有。
老放山人一看这圆芦,心里就有数了。
因为虽然没碗,但有密密的一道道横纹。
每一条,就代表一年。
纹越密,年头越足,参就越金贵。
除了圆芦以外,常见的芦头还有两种,一种叫马牙芦,另一种叫堆花芦。
马牙芦名字很直白,就是芦碗排列得整整齐齐,形状像马咬出来的牙印一样,看着利落。
堆花芦就不一样了,是人参在土里长的时候,顶头碰上了硬土层,长不上去,只能一圈圈地往上摞着长。
结果芦碗就挤成一团,歪七扭八的,数都数不清。
刚才夏东青挖出来的那棵参,正是堆花芦。
但还不完全是,它上面不光有堆花芦的样子,还带了些马牙芦和圆芦的特征。
圈内人把这种芦头叫做三节芦。
这可是野山参里最典型的标志,不光说明参龄老,还代表品质顶呱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