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九章 恐慌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变回三年前那个在城外流浪的、瘦弱的、什么都没有的野丫头。她怕,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流露出来的、脆弱的东西。

“弟弟你别担心,没事的……姐姐没事的……”

她说“没事的”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自己都不相信“没事的”,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会说这个,只会说“没事”,只会说“不用担心”,只会说“姐姐很厉害”。这些话说多了,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不信。她的修为在告诉她,不信。她越来越弱的、越来越虚的、越来越不像自己的感觉,在告诉她,不信。

说到底,云熙毕竟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也扛不住这么大的压力了,在陈煜的逼问下,最终还是泄了出来。

陈煜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着他衣服的那双、白净的、却微微发抖的手,心里那股心疼浓得像墨,化不开,也散不掉。

他伸出手,捧起了她的脸。

他的手指很小,可很有力,轻轻地托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一个被咬出来的、浅浅的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的东西——有害怕,有不安,有一种深深的、压都压不住的“我该怎么办”,也有一点点……依赖。

一种“我现在不知道该怎办,能不能帮帮我”的依赖。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她的身体很凉,凉得像是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可他没有松开,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乱,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着翅膀,想要飞出去,可怎么都飞不出去。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很软,在他的手指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好了,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大人的、成熟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这里。我不会走,不会离开,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们是亲人,是彼此的唯一,不是吗?”

他说“彼此的唯一”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

他的手指还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是一阵温柔的风,吹在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拧巴的、纠结成一团的东西上,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吹散,一点一点地让它们变得柔软。

云熙被他抱着,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那股快要崩溃的东西,慢慢地稳住了。

不是完全好了,只是稳住了,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终于看见了一座可以避风的港湾。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不再是那种崩溃的、绝望的、止不住的流,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是在把那些积攒了很久的、压了很久的、一直不敢流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的流。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她只知道,弟弟一直抱着她,一直抚摸着她的头发,一直没有松手。

他的心跳很稳,把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害怕的、不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敲散了。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一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袖子是湿的,擦不干净,那些眼泪还在流,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多了,只是偶尔有一两滴,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衣服被她哭湿了一大片,肩膀那里湿漉漉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伸出手,想要帮他擦一擦,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知道该不该碰。

陈煜没有在意。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红红的、湿漉漉的、带着泪痕的小脸,心里那股心疼又涌上来了。

他伸出手,用手指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擦拭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姐姐,你不能再隐瞒我了。如实地,从头到尾,将你身体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一五一十地跟我讲。”

他说“一五一十”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他的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必须告诉我,我必须知道,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云熙看着他,看着他这副认真的、严肃的、像是大人一样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依赖。一种“弟弟一定能帮我想办法”的依赖,一种“有弟弟在,我什么都不用怕”的依赖,一种“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他会理解的,他会帮我的”的依赖。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下去,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白净的、修长的、却微微发抖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其实……从半年前就开始了。”

她的声音很轻,她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他那几根小小的、白白的、被她握在手心里的手指上,看了很久。

“每天睡醒,我都会发现体内的灵气被一扫而空。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地把它们都吸走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努力回忆某个细节的、认真的孩子。

“我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因为我的恢复力很强,那些亏空的灵气,很快就能补回来。我甚至觉得,这也许是好事,是一种……淬炼。把旧的灵气排出去,让新的灵气进来,也许这样修炼会更快。”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后来,我发现不对了。我的修为开始变慢了。不是停滞,是变慢。以前一天能走的路,现在要两天,三天,越来越慢,怎么都跑不快。”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住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再后来,就是半个月前。修为开始跌了。一开始只是跌了一点点,我以为只是波动,过几天就会好。可它一直在跌,每天都在跌,从来没有停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说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尖还是红红的,嘴唇上那个被咬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风的湖水,可那平静底下,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一条在地下奔涌了很多年的暗河,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确实在那里,一直在流,一直在流,从来没有停过。

陈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心里,在想着她说的那些话。半年前就开始了。

她瞒了他半年。半年的时间,她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怕着,一个人熬着,每天醒来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弱,每天都能感觉到那些她辛辛苦苦修炼来的灵气被人偷走,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离那个“厉害的姐姐”越来越远。

她一个人扛了半年,没有跟任何人说,没有跟任何人求助,没有跟任何人露出过一丝一毫的软弱。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疼的颤抖。“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云熙低下头,不看他。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我怕你担心。”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一只蚊子在叫。“我不想让你再为了我的事情分心。我是姐姐,我应该保护你,而不是让你来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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