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章 办法
她说“我是姐姐”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认真的像是一个在强调自己身份的小孩子。
可那认真底下,藏着一种深深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脆弱的东西。她在用“姐姐”这个身份,给自己打气,给自己撑腰,告诉自己:你不能倒下,你还有弟弟要保护,你必须坚强。
陈煜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很脆弱、却偏要装作坚强的样子,看着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却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小脸,心里无奈又气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心疼压下去,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又抱住了她。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不要怕”,没有说那些安慰的、好听的话。
他只是抱着她,安安静静地抱着她,让她听他的心跳,让她感受他的体温,让她知道:我在这里,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我会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
云熙被他抱着,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胰子的味道,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几乎闻不到的、属于弟弟自己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让那些眼泪流在他的衣服上,让他感觉到她的脆弱,让他知道她不是一个永远都坚强、永远都不会倒下的姐姐。她也是一个会害怕、会不安、会需要人安慰的、普通的、十五岁的女孩子。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叫着,像是在远处哭泣。只有油灯在桌上安静地燃烧着,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小小的星星。
过了很久,陈煜才松开她。
他往后退了一点,看着她的脸。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可脸上还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像是一条一条干涸了的小溪。
她的眼睛还是很红,鼻尖还是很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兔子,可怜兮兮的,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帮她把那几缕被眼泪粘在脸上的碎发拨开,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递给她。
“喝口水。”他说,声音很轻。“嗓子都哭哑了。”
云熙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低下头,小小地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
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暖烘烘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暖到指尖,暖到脚尖,暖到每一个被眼泪泡得冰凉了的角落。
她喝了几口,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没有慌,没有乱,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天塌下来了”的惊慌。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没事的,有我在。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安心。一种“有弟弟在,什么都不用怕”的安心。
“弟弟。”她开口了,声音还是有些哑,可比刚才好多了。
“嗯。”
“你说,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可她的眼睛,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看着他,在等他的回答,在等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确定的、笃定的答案。
陈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在灯光下,却格外好看。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里面映着她的倒影——红着眼眶的、鼻尖红红的、可怜兮兮的倒影。
“姐姐,你在说什么傻话呢?”他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他确定无疑的事情。
“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没有什么能难倒你,没有什么能打败你。这点小问题,算什么?”
他顿了顿,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云熙看着他,看着他这副笃定的、自信的、像是所有问题都能解决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的、害怕的、让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慢慢地散了。
不是完全散了,只是散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打开了一扇窗,让那些新鲜的、温暖的、带着希望的风,吹了进来,把她心里那些阴暗的、潮湿的、发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很轻,可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坚强,不是笃定,而是一种……信任。
一种“我相信你,我相信我们,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信任。
不知道为什么,云熙大多数时候在弟弟面前,都很难有“大人”的感觉。
每次都是强装着自己是“姐姐”的姿态,但其实云熙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自己其实就是很依赖弟弟。
弟弟的百依百顺,都是对自己的爱,才会如此的。
就像是此刻,那种姿态再也装不下去了,就只剩下脆弱,最本质的,只在弟弟面前才会有的最真实的脆弱。
陈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然后回过头,看着她。
“姐姐,先睡吧。”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明天我们就去找大小姐,让她找人来帮你看看,李府里厉害的人那么多,总有人能看出问题的。等找到了原因,一切就都有办法解决了。”
云熙起身看着他,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毕竟弟弟这个提议,让她下意识的心头就浮现诸多不安。
但弟弟都这么说了,她现在也没有其他多余的想法,然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把被子盖好。
她的身体很凉,凉得被子里那股热气一下子就被吸走了大半。
她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蜷缩在巢穴里,等着伤口自己愈合,又或者说是在等着陈煜的拥抱……安抚……
陈煜见状,按下心头的思绪,也躺下来,躺在她身边。
他侧过身,面对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很暖,暖得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暖玉。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玉。
可他们握在一起的时候,那温度就变得刚刚好,不冷不热,暖烘烘的,像是在两个人之间,点亮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弟弟。”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别人面前流露出来的、脆弱的东西。
“嗯。”
“你说……如果我的修为一直跌下去,跌到没有了,大小姐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可怕的、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念头。
陈煜在被子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坚定,坚定得像是在说一件他确定无疑的事情。
“大小姐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就算她真的把我们赶出去了,那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没有在城外待过。城外虽然苦,可我们也活下来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姐姐,你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我们在哪里,不管我们有没有修为,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服穿,有没有地方住——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你说呢?”
云熙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他能感觉到,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在说:我知道了,我相信你,我不会再害怕了。
她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变得深沉。
她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没有紧绷,没有不安,没有那些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恐惧。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缩在他身边,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可她的身体,还是会偶尔抽搐一下。
那抽搐很轻,可他能感觉到,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那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她还没有完全放松,她的心里还有那些让她害怕的东西,它们没有走,只是藏起来了,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等她睡着了,再悄悄地爬出来,咬她一口。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陈煜倒是睡不着。
他在想她说的那些话。
半年前就开始了。每天睡醒,体内的灵气都会被一扫而空。
不过云熙本身的恢复力很强,很快就能补回来,所以没有在意。
可后来,恢复的速度赶不上消耗的速度了。修为开始变慢,然后停滞,然后跌落。
像是一个蓄水池,进水口越来越小,出水口越来越大,水位在一点一点地下降,怎么都止不住。
她在消耗什么?不是灵气,灵气只是表象。
灵气被消耗了,可以再补回来。
可她补不回来了,说明她消耗的不是灵气,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补不回来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陈煜的目光还是下意识的就扫了过去,在黑暗中,落在了床边的柴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