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是泥,脸上有伤,嘴唇干裂,眼睛红得吓人。看见宁玉荣,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却说不出来。
宁玉荣扶住他:“刘顺?你咋了?”
刘顺抓着她的胳膊,手在抖。他嘴唇动了半天,终于说出那句话:
“嫂子,周大人出事了。”
宁玉荣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顺说:“他被押解回京受审,半路上遇到埋伏,人、人没了……”
宁玉荣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钻进耳朵里。她感觉天旋地转,脚下的地在晃。
刘顺还在说:“我去府城找周茯苓,找了好几天才找到。她说周大人被押走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派人跟着。结果半路上被人埋伏,周大人受了重伤,现在……”
宁玉荣抓住他:“现在怎么了?”
刘顺说:“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周茯苓说,周大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宁玉荣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六个字。
春兰从村里跑出来,看见刘顺那样,愣住了:“刘顺?你咋成这样了?”
刘顺看见她,眼眶红了,扑过去抱住她。春兰被他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背:“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刘顺趴在她肩上,不说话,就发抖。
春兰看向宁玉荣,看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心里咯噔一下。
“宁玉荣?”她小声叫。
宁玉荣没反应。
“宁玉荣!”她加大声音。
宁玉荣回过神来,看着她。那眼神空洞洞的,看得春兰心里发毛。
春兰说:“你咋了?别吓我。”
宁玉荣说:“没事。”
她转身往回走。
春兰追上去:“你去哪儿?”
宁玉荣说:“回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春兰想扶她,被她推开了。
走到那屋子门口,她推开门,进去坐下。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看见她进来,叫了一声“宁姨”。她没应。
她坐在那儿,看着桌面。账本摊开着,上头还记着昨天借粮的账。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赵狗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宁姨,出啥事了?”
宁玉荣没说话。
赵狗剩不敢再问,就站在那儿,陪着她。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有点冷。赵狗剩想去添柴火,又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玉荣忽然开口。
“狗剩,”她说,“你去烧火。”
赵狗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跑过去添柴火。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暖和了。
宁玉荣坐在那儿,看着那团火,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周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站在院子里,把那匹马牵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把包袱绑上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记到现在。
她想起他藏在山洞里的那些日子,烧得说胡话,喊着爹娘,喊着妹妹。她守着他,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等我。我会回来的。
可他现在在哪儿?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但她没哭。
不能哭。哭也没用。
那天下午,消息传开了。
刘顺从府城回来,带回了周敖出事的消息。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周敖被人害了,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
春兰抱着孩子来那屋子,看见宁玉荣坐在那儿记账,愣了一下。
“你、你还好吧?”她小声问。
宁玉荣抬起头,看着她:“好。”
春兰看着她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却红红的。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直往宁玉荣那边瞄。
刘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站在那儿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宁玉荣说:“进来。”
刘顺进来,站在她跟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宁玉荣问:“周茯苓还说什么了?”
刘顺说:“她说她在查,让您别急。”
宁玉荣点点头。
刘顺说:“嫂子,对不起。我没能……”
宁玉荣打断他:“不怪你。”
刘顺低下头。
春兰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她走过来,把刘顺拽出去,小声说:“你先回去,换身衣裳,把伤处理一下。”
刘顺点点头,跟着她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添了几根柴火,忽然开口:“宁姨,周大人真的……”
宁玉荣说:“不知道。”
赵狗剩没再问。
天黑的时候,宁玉荣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赵狗剩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
外头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暗。
赵狗剩牵着她的手,小声说:“宁姨,走吧。”
她低头看他。月光底下,那张小脸上全是担心。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她从怀里掏出窝头递过去。赵狗剩接过来,没走。他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她。
“宁姨,”他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宁玉荣愣了一下。
赵狗剩说:“我不跟别人说。”
宁玉荣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她蹲下来,跟他平齐:“狗剩,你知道吗,有时候哭没用。”
赵狗剩问:“那啥有用?”
宁玉荣说:“活着。活着才有用。”
赵狗剩看着她,想了想,点点头。他把窝头揣进怀里,转身跑了。跑到那屋子门口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把门顶好”,推门进去。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推门进屋。
屋里,宋巧云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翠儿蹲在旁边添柴火。看见她进来,宋巧云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宁玉荣在炕沿上坐下。宋巧云端了饭过来,放她跟前。她接过来,吃了几口,放下。
宋巧云看着她,终于开口:“荣儿,周大人他……”
宁玉荣说:“不知道。”
宋巧云说:“那……”
宁玉荣说:“等着。”
宋巧云点点头,没再问。
躺炕上,宁玉荣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敖的影子。他站在这屋里,坐在那板凳上,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会回来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她告诉自己:他没死。他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