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玉荣照常去那屋子。
推开门，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赵狗剩蹲在那儿添柴，听见动静抬起头，叫了一声“宁姨”。
宁玉荣坐到桌后，翻开账本。
春兰来的时候，看见她在记账，愣了一下。她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宁玉荣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春兰忍不住了：“你、你真没事？”
宁玉荣说：“没事。”
春兰说：“你那账本都拿反了。”
宁玉荣低头一看，果然拿反了。她把账本转过来，继续翻。
春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直往这边看。
下午的时候，来借粮的人多了几个。宁玉荣站起来，称粮，记账，收粮，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
春兰在旁边帮忙，一边帮忙一边看她。看她脸色，看她动作，看她说话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害怕。
天黑的时候，人走完了。宁玉荣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春兰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宁玉荣，”她说，“你要是有事，就说出来。憋在心里会出毛病的。”
宁玉荣看着她，说：“没事。”
春兰急了：“你骗谁呢？周敖出事，你能没事？”
宁玉荣没说话。
春兰说：“你别这样，我看着害怕。”
宁玉荣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春兰，我要是倒了，这一家子怎么办？”
春兰愣住了。
宁玉荣说：“狗剩怎么办？我娘怎么办？翠儿怎么办？他们靠谁？”
春兰说不出话来。
宁玉荣说：“我不能倒。倒了就完了。”
她转身往外走。
春兰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
赵狗剩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走到门口，他忽然说：“宁姨，你刚才那样，真厉害。”
宁玉荣低头看他。
赵狗剩说：“春兰婶子都哭了，你没哭。”
宁玉荣说：“哭没用。”
赵狗剩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她从怀里掏出窝头递过去。赵狗剩接过来，没走。他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她。
“宁姨，”他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跟别人说。”
宁玉荣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
她蹲下来，跟他平齐：“狗剩，你知道吗，我要是哭了，就停不下来了。”
赵狗剩看着她。
宁玉荣说：“所以不能哭。”
周敖出事的消息传开之后，村里的风向变了。
以前见了面客客气气的人，现在爱答不理。以前借粮还粮从来不拖欠的人，现在开始拖。以前喊“宁掌柜”的人，现在喊“宁玉荣”。
春兰气得不行，要去找那些人理论。宁玉荣拉住她：“别去。”
春兰说：“他们欺人太甚。”
宁玉荣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
春兰看着她，急得直跺脚：“你怎么一点都不气？”
宁玉荣说：“气有什么用？”
春兰说不出话来。
那天下午，刘吴氏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空袋子，不敢进来。宁玉荣看见她，招呼她进来。
刘吴氏进来，站在她跟前，低着头说：“宁掌柜，我想借点粮。”
宁玉荣翻了翻账本。刘吴氏上次借的五斤苞米还没还。
刘吴氏说：“我知道上次的没还。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宁玉荣站起来，舀了五斤苞米，装她袋子里。
刘吴氏接过袋子，没走。她站在那儿，忽然说：“宁掌柜，你、你保重。”
宁玉荣抬起头。
刘吴氏说：“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是什么人，我们都知道。”
她说完，拎着袋子走了。
春兰在旁边看着，等她走远了，小声说：“刘吴氏这人，倒是实诚。”
宁玉荣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几个人。有借粮的，有还粮的，还有来串门的。宁玉荣该干嘛干嘛，跟往常一样。
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有打量的，有躲闪的，还有等着看笑话的。
春兰在旁边气得直咬牙，宁玉荣拍拍她的手，说：“别管他们。”
天黑的时候，人走完了。宁玉荣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春兰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说：“宁玉荣，你信不信，那些人总有一天会后悔。”
宁玉荣说：“信不信不重要。”
春兰说：“那你信什么？”
宁玉荣想了想，说：“我信周敖还活着。”
春兰愣住了。
宁玉荣推门出去。
春兰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
刘二又来了。
那天下午，他站在那屋子门口，往里看。宁玉荣正在记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刘二走进来，站在她跟前。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点东西。
他说：“听说周敖出事了。”
宁玉荣没说话。
刘二说：“人没了？”
宁玉荣说：“不知道。”
刘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哭一样。
他说：“你的靠山没了。现在，你交不交？”
宁玉荣说：“你杀了我吧。”
刘二愣了一下。
宁玉荣说：“你要证据，我没有。你要真相，我告诉你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刘二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东西越来越复杂。
他说：“杀你？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你的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宁玉荣，你护着那些人，值得吗？”
宁玉荣说：“值得。”
刘二站了一会儿，消失在门口。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等他走远了，才敢说话：“宁姨，他咋又来了？”
宁玉荣说：“不知道。”
赵狗剩问：“他要啥？”
宁玉荣说：“真相。”
赵狗剩想了想，问：“那他信了吗？”
宁玉荣说：“不知道。”
赵狗剩低下头，继续写字。写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宁姨，我觉得他不会害你。”
宁玉荣看着他。
赵狗剩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宁玉荣问：“怎么不一样？”
赵狗剩想了想，说：“他看你的时候，好像在想事情。看别人的时候，什么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