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敖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着翠儿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那个“人”字。看着赵狗剩蹲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两句。看着宁玉荣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他想起五年前，周茯苓刚开始学做生意的时候。那时候她也什么都不懂，拿着账本发抖，跟翠儿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院子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刘二今天没来。
明天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在学着不怕。
翠儿在学，赵狗剩在学，他自己也在学。
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灶房里的火光透过门缝漏出来，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春兰送的那几个鸡蛋，在灶台上搁了两天。
翠儿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要看它们几眼。六个，黄澄澄的，壳上沾着干鸡粪和碎羽毛，一看就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她拿抹布把鸡粪擦干净了，毛也摘了，鸡蛋变得更黄，在灰扑扑的灶台上显得格外扎眼。
第三天早上，翠儿终于憋不住，问宋巧云：“婶子，这几个蛋，吃不吃？”
宋巧云正在揉面，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蛋安安静静躺着，像六个小太阳。
“放着吧。”宋巧云继续揉面，“春兰送的，得紧着周大人吃。”
翠儿点点头，又看了鸡蛋一眼，咽了口唾沫。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鸡蛋了。上次吃鸡蛋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在哪个主家干活的时候，主家吃剩下的蛋壳里刮下来的那一点蛋清？那也算的话。
面揉好了，宋巧云切成条，下锅煮。翠儿蹲在灶台前添柴，眼睛又往鸡蛋那边瞄。
赵狗剩从外头跑进来，吸了吸鼻子：“婶子，今天吃什么？”
“面条。”宋巧云把锅盖盖上。
赵狗剩蹲到翠儿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灶台上那六个鸡蛋。他眼睛亮了，但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时不时瞄一眼。
面条煮好了，一人一碗，清汤寡水的。几个人围在灶房里，吸溜吸溜地吃。
周敖端着碗，站在门口。他吃饭向来这样，不爱跟人挤一块儿。翠儿偷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早饭，宁玉荣去铺子里记账。翠儿洗碗，洗得很慢，眼睛还是往鸡蛋那边瞄。
洗完了碗，她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锅刷了，实在没事干了，就站在灶台前头，盯着那六个鸡蛋发呆。
赵狗剩又跑进来，看见她那样子，凑过去小声说：“翠儿姐，想吃？”
翠儿吓了一跳，赶紧摇头：“没、没有。”
赵狗剩不信，但也没再问。他跑到院子里，蹲在那儿玩土。
翠儿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屋子。
周敖的屋在东边，不大，就一张炕一张桌子。翠儿每天进去收拾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的，怕吵着他。今天周敖不在，去铺子里了，她松了一口气，动作快了些。
铺床的时候，她看见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不是故意的，是纸露出一个角，她伸手去抻床单的时候看见了。
翠儿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那张纸折着，边角有点卷，上头有字。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也不认识几个字。
她应该当没看见，把床单铺好就走。
可她盯着那张纸，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枕头挪开一点点，让那个角露出来。不多，就一点点。
做完这个，她赶紧铺好床单，跑出去了。
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张纸跟她有什么关系？那是周大人的东西，她凭什么动？
可那个角露在那儿，上头有字，她不认识，但就是想看一眼。
一整天，她心里都揣着这事。
做饭的时候走神，差点把锅烧干了。择菜的时候心不在焉，把好叶子也扔了。宋巧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声音虚得自己都不信。
晚上，宁玉荣教她写字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宁玉荣看着她，没问，只是说：“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再练。”
翠儿点点头，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宁玉荣。
宁玉荣站在那儿，等着她说话。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又堵住了。
宁玉荣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有事？”
翠儿低下头，攥着衣角，攥得皱巴巴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姑娘，民女今天、今天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宁玉荣看着她。
翠儿说：“民女收拾周大人屋子的时候，看见、看见枕头底下有张纸。民女没动，就、就把枕头挪开一点，看了一眼......”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宁玉荣没说话。
翠儿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上有个洞，露出里头的袜子了，袜子也是破的。
过了好一会儿，宁玉荣说：“看见什么了？”
翠儿摇头：“没、没看见，就看见有字，不认识。”
宁玉荣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翠儿被迫抬起头，对上宁玉荣的眼睛。那眼睛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别的什么。
宁玉荣说：“下次别这样了。”
翠儿使劲点头，眼泪跟着掉下来。
宁玉荣松开手，说：“回去睡吧。”
翠儿点点头，转身跑进屋。跑进去之后，趴在炕上，捂着嘴哭。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翠儿照常起来烧火。眼睛肿着，眼眶底下青了一圈，一看就没睡好。
宋巧云看见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敖从屋里出来，往灶房走。经过翠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翠儿低着头，添柴的手在抖。
周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
翠儿抬起头，看了一眼。
是那张纸。
翠儿愣住了。
周敖说：“想看就看。”
说完他走了。
翠儿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手指头颤着，把那张纸拿起来。
上头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她不认识几个，但能看出来，是周敖写的。他的字跟人一样，硬邦邦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