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灶台上。
宋巧云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翠儿，你想学认字，是为了什么？”
翠儿想了想，说：“想看懂。”
宋巧云说：“看懂什么？”
翠儿说：“看懂那些字。看懂人在说什么。”
宋巧云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她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是什么都不懂，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后来生了宁玉荣，才知道这世道，不懂不行。
她走过去，拍拍翠儿的肩：“慢慢学，荣儿教你。”
翠儿点点头。
中午的时候，宁玉荣从铺子里回来，看见灶台上那张纸，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周敖，周敖坐在门口晒太阳，没说话。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吃饭的时候，她没提这事。翠儿也没提，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吃完饭，宁玉荣把翠儿叫到院子里。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宁玉荣说：“那张纸上的字，你想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翠儿抬起头。
宁玉荣说：“那是周敖写的信，给他妹妹的。说他伤好了，让她别担心。”
翠儿愣住了。
宁玉荣说：“不是什么秘密，你想看就能看。”
翠儿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宁玉荣说：“你想学认字，是好事。我教你。但别人的东西，要看之前得问一声。”
翠儿点点头，使劲点头。
宁玉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翠儿哭得更厉害了，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别的，她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宁玉荣教她认了三个字。一个是“周”，一个是“敖”，一个是“信”。
翠儿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到手腕酸了，还在画。
赵狗剩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翠儿姐，你画的那个‘敖’字，跟周大人写的不太一样。”
翠儿低头看了看，确实不一样。她画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
可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因为写错字而笑。
周敖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起早上翠儿偷看他信的事，本来有点不舒服。但现在看着她在那儿一笔一划地画自己的名字，那点不舒服散了。
宁玉荣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宁玉荣说：“你怎么知道她想看？”
周敖说：“猜的。”
宁玉荣说：“猜对了。”
周敖说：“我枕头底下那张纸，放了好几天了。她每天收拾屋子，早该看见了。一直没动，今天动了。”
宁玉荣侧头看他。
周敖说：“她想看又不敢看，我就让她看。”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说：“她跟你一样。”
宁玉荣愣了一下：“什么一样？”
周敖说：“想活明白。”
宁玉荣看着月光下那个蹲在地上写字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学不会就死。那种滋味，她知道。
她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灶房里传出赵狗剩的声音：“翠儿姐，你那个‘周’字又写歪了。”
翠儿的声音小小的：“哪、哪儿歪了？”
赵狗剩说：“这儿，这一横太长了。”
翠儿说：“那、那怎么办？”
赵狗剩说：“重写呗。”
翠儿嗯了一声，然后又是树枝划拉地面的声音，沙沙沙。
宁玉荣嘴角弯了弯。
赵狗剩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心里有事。昨天晚上躺下的时候，他就在想刘二。想那个馒头，想那个蹲在村口看他的姿势，想宁姨说的“他要是来看你，你跟他说”。
想着想着睡着了，睡着睡着又醒了。
外头还黑着，窗户纸灰蒙蒙一片。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灶房里没动静，院子里也没动静。翠儿姐还没起来烧火，宁姨也没起来。
他悄悄爬起来，披上衣裳，光着脚摸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头雾气很重，白茫茫的，几步外就看不清了。他缩了缩脖子，把门缝开大一点，探出脑袋往外看。
借粮铺子门口，蹲着一个人。
赵狗剩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蹲在昨天蹲的地方，缩着肩膀，弓着背，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雾太大，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赵狗剩认得——刘二叔。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回去。
刘二没动，就那么蹲着，像一块石头。
赵狗剩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关上，跑回炕上缩着。心跳咚咚咚的，他自己都听得见。
躺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把门开一条缝。
刘二还在。
这回刘二动了，慢慢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赵狗剩跟那目光撞上，想缩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他就那么愣在那儿，半个脑袋露在门缝外头，跟刘二对视。
刘二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蹲着。
赵狗剩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气。
心跳得太厉害了，嗓子眼发干。他想跑去找宁姨，可宁姨还睡着。他想自己过去，腿又发软。
站了好一会儿，他又把门开了一条缝。
刘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雾里那背影模模糊糊的，走几步就看不见了。
赵狗剩站在那儿，看着雾发了半天呆。
早上起来的时候，翠儿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问：“狗剩，站那儿干嘛？”
赵狗剩说：“看雾。”
翠儿看了看天，雾是挺大，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她没多想，去灶房烧火了。
吃饭的时候，赵狗剩端着碗，蹲在门口。吃一口，抬头看看雾。吃一口，又抬头看看。
宁玉荣吃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看什么？”
赵狗剩犹豫了一下，说：“刘二叔来了。”
宁玉荣没说话。
赵狗剩说：“天没亮就来了，蹲在那儿。后来走了。”
宁玉荣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雾还没散尽，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
赵狗剩说：“他看我，我也看他。他没过来。”
宁玉荣说：“你想让他过来吗？”
赵狗剩想了想，说：“不知道。”
宁玉荣看着他。
赵狗剩说：“他给我馒头，我想谢谢他。可他老看我，我又有点怕。”
宁玉荣说：“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