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狗剩说不上来。怕什么？刘二没打过他，没骂过他，就是看。看人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凶，是别的——像他蹲在村口饿着的时候看别人吃饭那种眼神。
他想了半天，说：“他好像也有饿的时候。”
宁玉荣愣了一下。
赵狗剩说：“不是肚子饿，是别的饿。我讲不清楚。”
宁玉荣沉默了一会儿，摸摸他的头：“那就等他想过来的时候再说。”
赵狗剩点点头。
那天下午，刘二又来了。
还是蹲在老地方，这回没看铺子，往别处看。赵狗剩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他了。刘二没看他，他也没过去，倒了水就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狗剩把这事说了。
翠儿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又继续吃饭。周敖坐在门口，没说话。宋巧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
宁玉荣问赵狗剩：“他看你了吗？”
赵狗剩摇头：“没看，往别处看。”
宁玉荣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翠儿洗碗。洗着洗着，忽然说：“姑娘，刘二是不是有事？”
宁玉荣在院子里坐着，闻言抬头看她。
翠儿说：“他以前老盯着狗剩，现在不盯了，就蹲着。是不是出事了？”
宁玉荣没说话。
翠儿也不问了，低头继续洗碗。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狗剩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把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亮升起来了，把雾照的白茫茫一片。门口没人，村口也没人。
他缩回去，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把门开一条缝。
还是没人。
第三次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刘二站在院子外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一动不动。月光把他影子拉的老长，斜斜的铺在地上。
赵狗剩心跳又快了。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关上门回去，还是该出去。
刘二没动，就那么站着。
赵狗剩站了好一会儿，把门轻轻推开，走出去。
夜里凉，他穿着单衣，冷的直缩脖子。他一步一步往歪脖子树那边走，脚踩在草地上，露水打湿了鞋。
刘二看着他走过来，没动。
赵狗剩走到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仰着头，看着刘二。
月光底下，刘二的脸比白天还白，眼睛底下青了一片，胡茬乱糟糟的。他瘦了，瘦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赵狗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刘二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赵狗剩忽然说：“那个馒头，谢谢。”
声音小小的，在夜里听的清楚。
刘二愣了一下。
赵狗剩说：“那时候我饿了，没人理我。你给我馒头，我吃了好几天。”
刘二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赵狗剩说：“我一直想谢谢你，没机会。”
刘二蹲下来，跟他平齐。他看着赵狗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狗剩说：“你是不是有事？”
刘二没说话。
赵狗剩说：“有事能说吗？”
刘二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狗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忽然说：“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赵狗剩说：“跟宁姨说，宁姨好。”
刘二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赵狗剩说：“宁姨帮过好多人，也帮我了。你跟她说，她肯定帮你。”
刘二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草。月光照在草叶上，露水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拍赵狗剩的头：“回去睡吧。”
赵狗剩仰着头：“你呢？”
刘二说：“我再想想。”
赵狗剩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刘二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跑回去，跑进屋里，把门关上。靠着门喘气，心跳的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他把话说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赵狗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门往外看。
歪脖子树底下，没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去。
吃饭的时候，他没提昨晚的事。宁玉荣看他一眼，也没问。
中午的时候，春兰来了。她抱着孩子，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冲宁玉荣招手。
宁玉荣出去。
春兰压低声音：“镇上来人了，昨晚上住下的。我听刘顺说的，那几个人到处打听周敖。”
宁玉荣没说话。
春兰说：“你们小心点。”
她说完就走，走的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宁玉荣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周敖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宁玉荣说：“镇上有人来了。”
周敖点点头。
宁玉荣侧头看他：“你猜是谁的人？”
周敖说：“崔阁老。”
宁玉荣沉默了一会儿，说：“刘二这两天一直在村口蹲着。”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说：“你说他是来盯咱们的，还是来看咱们的？”
周敖想了想，说：“不知道。”
宁玉荣看着远处那棵歪脖子树，树底下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她想起赵狗剩昨晚爬起来三次，想起他今早站在门口发呆。她没问，但他知道，那孩子肯定出去过了。
晚上，赵狗剩又爬起来。
这回他没往外看，直接开门出去。
歪脖子树底下，刘二站在那儿，跟昨晚一样。
赵狗剩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刘二低头看他。
赵狗剩说：“宁姨说，你什么时候想过来都行。”
刘二愣了一下。
赵狗剩说：“她还说，那个馒头的事，她知道了。”
刘二蹲下来，看着他。
赵狗剩说：“你去不去？”
刘二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头顶，久到赵狗剩脚都站麻了。
他忽然站起来，伸手，摸了摸赵狗剩的头。
然后他往借粮铺子那边走。
赵狗剩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院子门口，站住了。
门开了。
宁玉荣站在门口，看着他。
刘二站在那儿，没动。
宁玉荣往旁边让了一步。
刘二抬起脚，迈进去。
刘二迈进院子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