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的人呢？”
领头的想了想。
“宁家......有几个还在，好像死了几个。”
周敖没再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宁玉荣。
宁玉荣站在洞口，宋巧云在她身后。
周敖说:“带上她们。”
领头的愣了一下。
“她们是......”
周敖说:“犯人。”
领头的明白了，朝宁玉荣她们点点头。
“两位，请。”
宁玉荣扶着宋巧云，跟着那队官兵往官道走。
周敖被扶上马，走在前头。
宁玉荣和宋巧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北走。
太阳越升越高，越走越热。
宁玉荣脚底的水泡破了，流着水，每一步都疼。
但她没停。
她看着前头周敖的背影，那个骑着马，腰板挺直的男人。
心里想着。
这人命真大。
到了驿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这是个不大的驿站，就一圈土墙围着几间矮房子，门口挂着一盏油灯，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宁玉荣扶着宋巧云站在院子里，两条腿打着颤，脚底板疼得已经没知觉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人，有的裹着破被子，有的就那么在草堆上缩着。看见她们进来，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很快又挪开了。
“犯人住那边。”一个兵卒走过来，往院子角落指了指。
那儿搭了个草棚子，四面透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已经躺了七八个人。
宁玉荣认出几张脸。
宁家的人。
宁赵氏也在。
她缩在草棚最里头，身上裹着件灰扑扑的破袄子，脸对着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的。
没看见宁玉明。
宁玉荣扶着宋巧云走过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干草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宋巧云靠着宁玉荣，小声说:“荣儿，你脚咋样？”
宁玉荣说:“没事。”
她把鞋脱了，借着院子里那点昏黄的光看。
脚底板好几个水泡破了，皮肉翻着，血糊糊的。还有几个没破的，鼓得老高，亮晶晶的。
宋巧云看见了，眼泪又下来了。
“这、这得处理啊，不处理要烂的。”
宁玉荣把鞋穿回去。
“烂不了。”
她靠在草堆上，闭着眼歇气。
累，太累了。
从昨天到今天，就没消停过。
跑，躲，逃，再跑。
她这具身体本来就虚，这么折腾下来，骨头缝里都在疼。
可不敢睡。
万一又出啥事呢？
她正想着，草棚外头传来脚步声。
几个兵卒抬着个人进来，往草棚里一扔。
那人摔在地上，闷哼一声，没爬起来。
宁玉荣看过去。
是宁玉明。
他趴在草上，屁股上的伤没好利索，又添了新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宁赵氏一下子扑过来。
“儿啊！我的儿啊！”
宁玉明动了动，没吭声。
宁赵氏抱着他哭，哭声尖利刺耳，跟杀猪似的。
草棚里其他人烦了。
有人骂:“哭什么哭？还让不让人歇了？”
宁赵氏不理，继续哭。
那人站起来，是个中年男人，宁家大房那边的。他走过去，一脚踢在宁玉明屁股上。
“闭嘴。”
宁玉明惨叫一声。
宁赵氏疯了似的扑过去挠那男人。
那男人一巴掌扇过去，把她扇倒在地。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宁赵氏捂着脸，不敢哭了，就是呜咽。
那男人骂骂咧咧回去躺下。
草棚里安静了。
宁玉荣看着这一切，没吭声。
宋巧云攥着她的手，攥得死紧。
宁玉荣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夜越来越深。
风刮起来，呼呼的，从草棚四面往里灌。
宁玉荣把外衣脱了，盖在宋巧云身上。
宋巧云不要。
“你穿，娘不冷。”
宁玉荣按着她。
“盖着。”
宋巧云拗不过她，只好盖上。
宁玉荣缩着身子，靠着草堆，闭着眼。
睡不着。
冷。
饿。
脚疼。
脑子清醒得很。
她想着今天的事。
周敖被抬进驿站正屋去了，不知道伤咋样。
那个领头的官兵说，犯人跑了一大半，抓回来几个。
宁玉明被抓回来了，宁赵氏也在。
宁家其他人呢？
死了几个？
还有那个大房的小女孩，不知道咋样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从正屋那边走过来，直奔草棚。
走到跟前，领头的那个喊了一声:“宁玉荣。”
宁玉荣睁开眼。
“在。”
那个人说:“出来，大人叫你。”
宁玉荣心里咯噔一下。
大人？
周敖？
她站起来，跟着那人往正屋走。
正屋点着灯，亮堂堂的。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周敖靠坐在一张木榻上，身上换了干净衣裳，肩膀和腿上都缠着白布。脸色还是白，但比白天好多了。
屋里还站着几个人，都是白天那些官兵里的头目。
看见宁玉荣进来，他们都看过来。
宁玉荣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周敖说:“过来。”
宁玉荣走过去，在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周敖看着她。
她也看着周敖。
周敖说:“坐。”
旁边有人搬了张凳子过来。
宁玉荣坐下。
周敖朝其他人摆摆手。
“你们先出去。”
那几个头目互相看了看，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周敖端起旁边的碗喝了一口，是药，苦味飘过来。
他放下碗，说:“今天的事，说说。”
宁玉荣说:“什么事？”
周敖看着她。
“从你被抓上山，到跑出来。”
宁玉荣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什么？”
周敖说:“全部。”
宁玉荣想了想，开始说。
从被三个土匪抓住说起，说到被带到土匪窝，说到那个老大要她陪，说到她用自己换她娘走。
说到这儿，周敖打断她。
“你主动提的？”
宁玉荣说:“是。”
周敖看着她，没说话。
宁玉荣继续说。
说到突然着火，说到她趁乱跑，说到她找到她娘，说到那个老婆婆。
说到第二天上官道，说到小镇茶棚，说到发现他的马。
说到在林子边上找到他。
周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老大，长什么样？”
宁玉荣描述了一遍。
周敖点点头，没再问这个。
他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喝完。
宁玉荣坐在那儿，等他开口。
周敖放下碗，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