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云也起来了,从屋里出来,看见宁玉荣坐在门槛上,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进了灶房,帮翠儿烧火。
饭好了,一人一碗糊糊。赵狗剩端着碗蹲在院子门口,喝一口,往村口看一眼。喝一口,看一眼。
周敖从屋里出来,头发用绳子扎着,衣裳整好了。他接过翠儿递来的碗,站在院子里喝。喝完了,把碗还给翠儿,走到水缸边上,舀了半瓢水,灌下去。
宁玉荣说:“你今天还去?”
周敖说:“去。看看那人来了没有。”
宁玉荣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的近,能闻见他身上的柴火味儿。
“小心点。”她说。
周敖嗯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赵狗剩站起来,仰着头看他。周敖低头看了赵狗剩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推开门出去了。
赵狗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拐过村口那排房子,看不见了,才关上门回来。
宁玉荣还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门。门板是木头拼的,上头有好几道缝,能看见外头的路。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翠儿蹲在灶台边上择菜,菜是昨天下午春兰送来的,一把小青菜,有点蔫了,但还能吃。她择的很认真,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扔到灶膛里当柴烧。
宁玉荣在她旁边蹲下,也帮着择。
两个人择了一会儿,翠儿忽然说:“姑娘,周大人不会有事吧?”
宁玉荣说:“不会。”
翠儿点点头,继续择菜。
择完了,宁玉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铺子里走。铺子里头,账本还摊在柜台上,笔搁在旁边,跟她昨天放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坐下来,把账本翻到昨天那页,从上往下看。
借粮的,还粮的,一笔一笔写着。有几笔后头画了圈,是还没还的。她拿笔蘸了墨,在底下又画了一道,做记号。
赵狗剩跑进来,趴在柜台边上,仰着头看她。
宁玉荣没抬头,继续翻账本。
赵狗剩趴了一会儿,说:“宁姨,刘二叔还在村口。”
宁玉荣嗯了一声。
赵狗剩说:“他蹲了一夜了,不累吗?”
宁玉荣说:“累。”
赵狗剩说:“那他怎么不回去睡?”
宁玉荣放下笔,看着赵狗剩。这孩子脸上全是好奇,眼睛里亮亮的,等着她答。
“他怕那几个人来。”宁玉荣说。
赵狗剩想了想,说:“他怕那几个人来害咱们?”
宁玉荣说:“嗯。”
赵狗剩不说话了,从柜台上缩下去,跑到门口蹲着。蹲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趴在柜台上。
“宁姨,我去给刘二叔送碗水。”
宁玉荣看了他一眼,说:“去吧。”
赵狗剩跑到灶房,端了一碗水,小心翼翼的端着,一步一步往村口走。碗里的水晃出来,洒在他手上,凉丝丝的。他走的慢,眼睛盯着碗,生怕洒多了。
走到老槐树底下,刘二还蹲在那儿,靠着树干,眯着眼。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赵狗剩端着碗站在跟前,愣了一下。
赵狗剩把碗递过去:“刘二叔,喝水。”
刘二看着那碗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接过去。水洒了一半,碗里还剩小半碗。他端起来,一口喝了。喝完把碗递回去。
赵狗剩接过碗,没走。他蹲在刘二旁边,也靠着树干。树干粗,他靠不住,往下滑了一下,又往上蹭了蹭。
刘二侧头看了他一眼。
赵狗剩说:“刘二叔,你昨晚看见什么了没有?”
刘二说:“没有。”
赵狗剩说:“那三个人没出来?”
刘二说:“没有。”
赵狗剩点点头,往村东头看了一眼。老张家的空房在那边,从这儿看过去,能看见屋顶的一角,灰扑扑的,跟别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赵狗剩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端着碗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刘二叔,中午我给你送饭。”
刘二没说话。
赵狗剩跑回铺子里,把碗往柜台上一放,喘着气说:“宁姨,水送去了。”
宁玉荣嗯了一声。
赵狗剩说:“刘二叔说昨晚那三个人没出来。”
宁玉荣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赵狗剩趴在柜台上,看她写字。看了一会儿,说:“宁姨,那三个人等的人,什么时候到?”
宁玉荣说:“今天。”
赵狗剩不说话了,从柜台上缩下去,跑到门口蹲着。这回他没往外看,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拉几下,抬头看一眼村口。划拉几下,又看一眼。
太阳升到头顶了,晒的人发懒。鸡不刨土了,缩在墙根底下打盹。院子里头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
翠儿把饭做好了,端到铺子里头。一人一碗糊糊,里头搁了几片菜叶子,绿莹莹的,漂在上头。
宁玉荣端着碗,站在柜台后头喝。喝了两口,放下碗,走到门口往外看。
赵狗剩蹲在那儿,碗搁在地上,没喝,眼睛盯着村口。
宁玉荣说:“吃饭。”
赵狗剩应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村口。
宁玉荣没再管他,回去坐下,继续喝糊糊。喝完了,把碗放下,翻开账本。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把账本合上。
下午的时候,春兰又来了。
这回没抱孩子,一个人来的,走的急,脸上出了汗。她进了铺子,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刘顺说镇上来了一匹马,骑马的人进了老张家,一直没出来。”
宁玉荣站起来。
春兰说:“刘顺亲眼看见的,那人穿着绸衫,不像本地人。”
宁玉荣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春兰说:“怎么办?”
宁玉荣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说:“等周敖回来。”
春兰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小心点。”
她走了。
宁玉荣站在铺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有一道裂缝,能看见外头的路。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赵狗剩从外头跑进来,脸白着:“宁姨,村口来了个人!”
宁玉荣走到门口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