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条路上,一个人正往这边走。走的慢,一步一步的,不像赶路,像是在逛。穿着灰衣裳,看不出什么料子,头上戴着帽子,压的低,看不清脸。
那个人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往刘二蹲着的地方看了一眼。刘二没动,靠着树干,像是睡着了。
那人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赵狗剩抓着宁玉荣的袖子,手在抖。
那个人越走越近。路过借粮铺子的时候,他偏过头,往里头看了一眼。
宁玉荣站在柜台后头,没动。
那人看了一会儿,走了。往村东头去了。
赵狗剩松开手,喘了一口气:“宁姨,那个人……”
宁玉荣说:“别出声。”
赵狗剩把嘴闭上了。
宁玉荣走到门口,往村东头看。那个人走的不快,背影越来越小,拐过那排房子,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一个都看不进去,但她还是翻着。翻一页,停一会儿,再翻一页。
翠儿从灶房探出头来,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柜台上。水是温的,碗边上印着个指印,她拿袖子擦了擦,站在旁边不走。
宁玉荣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翠儿说:“姑娘,我去村口看看刘二?”
“别去。”
翠儿应了一声,回灶房了。
太阳慢慢往西边挪。铺子门口的光从柜台这头挪到那头,又从那头挪到门槛上。门槛上趴着一只苍蝇,晒的懒洋洋的,翅膀都不动一下。
赵狗剩不转了,蹲在门口,盯着门槛上那只苍蝇。苍蝇不动,他也不动。
后来苍蝇飞了,他也站起来。
“宁姨,周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宁玉荣没答。
赵狗剩又蹲回去。
村东头那边一直没动静。没有开门声,没有说话声,连烟囱都不冒烟。好像那间空房子里头根本没人,好像那三个人和那个骑马来的人都是假的。
但宁玉荣知道不是假的。刘顺亲眼看见的,春兰不会传假话。刘二蹲了一夜,也不会白蹲。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截。门槛上的光没了,铺子里暗下来。翠儿把灯点上,放在柜台角上。火苗晃了晃,稳住了,照着账本上那些字,一笔一画的。
赵狗剩忽然站起来,往院子外头跑。
宁玉荣跟着站起来。
赵狗剩跑到门口,站住了。
外头路上,一个人正往这边走。走的不快,步子有点沉,衣裳是灰的,跟出门的时候一样。
是周敖。
赵狗剩喊了一声“周大人”,声音在空荡荡的村路上传出去老远。
周敖走到跟前,赵狗剩跟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周大人,来了一个人,骑马来的,进了老张家,一直没出来。”
周敖嗯了一声,进了铺子。
宁玉荣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就是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皮。
“看见了?”她问。
周敖点头,走到水缸边上,舀了半瓢水,灌下去。喝完把瓢扔回缸里,水溅出来,洒了一地。
“那个人姓崔。”他说。
宁玉荣愣了一下。
“崔阁老家的人。以前在京城见过一面。”周敖靠着水缸站着,两手抄在袖子里,“他不认的我,我认的他。”
宁玉荣没说话。
赵狗剩站在旁边,仰着头,一会儿看周敖,一会儿看宁玉荣。他不知道崔阁老是谁,但他听出来周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进去说。”宁玉荣转身进了里屋。
周敖跟进去。
里屋小,一张炕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个茶壶,倒扣着几个碗。宁玉荣把碗翻过来,倒了碗水,推到周敖跟前。周敖没喝,坐在炕沿上,两手搭在膝盖上。
“他来干嘛?”宁玉荣问。
“盯着那三个人干活。”周敖说,“那三个人在等他发话。他不发话,那三个人不动。”
“发什么话?”
周敖没答。
宁玉荣在桌子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的油灯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她又问。
周敖说:“快了。”
宁玉荣把桌上的碗转了一圈,碗里的水晃了晃,没洒出来。她盯着那碗水看了好一会儿。
“刘二还在村口。”她说。
周敖抬起头。
宁玉荣说:“蹲了一天一夜了。赵狗剩给他送了水,中午送了饭。”
周敖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黑了,什么都看不清。他把窗户关上,回来坐下。
“让他回去。”周敖说。
“他不走。”宁玉荣说。
周敖不说话了。
翠儿在外头敲了敲门框,端了两碗糊糊进来,放在桌上,出去了。糊糊稠,里头搁了菜叶子,绿莹莹的。
宁玉荣把一碗推到周敖跟前。周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那个人姓崔,叫什么不知道。”他说,“当年宁家倒台,他经的手。宁家那些产业,一半进了崔阁老的口袋。”
宁玉荣端着碗,没喝。
“他怕宁家还有人活着,翻旧账。”周敖说,“所以他让刘二来查。查完了,刘二没回去复命,他就自己派人来了。”
宁玉荣说:“刘二是他的人?”
“以前是。”周敖说,“现在不是了。”
宁玉荣把碗放下,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两团,挨在一块儿。
“他派那三个人来,是杀刘二的?”她问。
周敖摇头。“刘二知道的事太多了。他来,是要把知道刘二的人全收拾了。”
宁玉荣听明白了。
不是杀一个两个,是但凡知道刘二查过什么的人,都的死。名单上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没说话,把碗端起来,把糊糊喝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往外走。
周敖说:“去哪儿?”
“给刘二送碗水。”宁玉荣说,“他蹲了一天了。”
她走到灶房,拿了个碗,从缸里舀了水,端着往外走。赵狗剩在灶房门口蹲着,看见她端水,站起来要跟着。
“你待着。”宁玉荣说。
赵狗剩又蹲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