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攥得紧紧的。赵狗剩蹲在她旁边,没写字,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宁玉荣进了东屋,坐在炕沿上。炕上还留着他躺过的印子,褥子凹下去一块,没弹回来。她伸手按了按,褥子潮的,有股药味。
她把手收回来,坐着没动。
外头起风了,窗户纸又响起来,跟昨晚一样,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外头有人喊她。
春兰的声音,急,带着喘。
“宁玉荣!宁玉荣!”
她推门出去。春兰站在院子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她勒醒了,哇哇哭。
“村口来了好几个人,骑着马,往山里去了!”
“几个?”
“四个,不,五个。有一个我认得,脸上有颗痣。”
孙大江。
春兰把孩子换了个肩膀抱着,拍了两下,孩子不哭了,抽抽噎噎的。
“他们进山干嘛?”
“找人。”
春兰愣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没看见周敖。
“周大人呢?”
“走了。”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姓陈的,在村口站着,看着那几个人进山,一动没动。”
宁玉荣站在院子门口,往村口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土路,路上空荡荡的。
她回去把院门关上,没上栓。
灶房里,翠儿开始烧火做晚饭。天还没黑,但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没写字,也没画圈,就蹲着,看火。
宁玉荣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宁姨,周大人会回来吗?”
“会。”
赵狗剩点点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
外头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打在院子里的柴火垛上,沙沙沙。跟扫帚扫地的声音差不多。
雨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停了,院子里到处是水洼,柴火垛泡在泥里,底层的柴全湿了。翠儿蹲在灶房门口,把那几根干柴挑出来,搁在灶台上晾着。湿柴烧起来烟大,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顺来的时候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他在院子门口把鞋底磕了磕,磕下来的泥堆了一小堆。
“嫂子,村口那几个人回来了。”
宁玉荣正在把湿柴往屋檐下搬,闻言停了一下。
“骑马的那个,脸上有痣的,从山里出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后头跟着那几个人,浑身湿透了,有一个连鞋都走丢了,光着脚回来的。”
“少了人没有?”
刘顺想了想。“没少。五个进去,五个出来。”
宁玉荣继续搬柴。刘顺过来帮忙,把最底下的湿柴拽出来,甩了甩水,码在屋檐下。
“他们回来之后呢?”她问。
“在老张家待了一会儿,后来又出去了。这回没进山,在村里转。”
“转哪儿了?”
“你们铺子门口转了一圈,又去春兰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往你们家这边来了,走到半路,碰见那个姓陈的。姓陈的在路上站着,他们就拐回去了。”
宁玉荣把手里那根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姓陈的说了什么?”
“没听见。站得远,就看见孙大江跟他说话,说了几句,孙大江就走了。”
刘顺把最后一根柴码好,站在屋檐下,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
“嫂子,孙大江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宁玉荣没接话,往灶房走。灶房里烟还没散,翠儿被呛得眼泪直流,蹲在灶台前头,拿吹火筒吹火,吹一下,火苗蹿一下,灭了,再吹。
宁玉荣把灶膛里的湿柴夹出来,换了翠儿挑出来的那几根干的,火苗稳住了,烟也小了。翠儿擦了一把脸,手上全是黑灰,抹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姑娘,我去挑水。”翠儿站起来,拎起桶。
“让刘顺去。”
刘顺在外头听见了,进来把桶接过去。
翠儿站在灶台前头,不知道该干什么,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把那几根湿柴劈了,晾在灶台后头,烘一烘。”宁玉荣说。
翠儿点点头,拎着斧头出去了。劈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一下一下的,不太稳,有时候劈空了,斧头磕在地上,闷响。
赵狗剩从外头跑进来,鞋上全是泥,在灶房门口站住了,没敢往里进。
“宁姨,村口那个老张头说,孙大江今晚要住他那儿,不走了。”
宁玉荣把手里的碗放下。
“老张头还说什么了?”
“说孙大江问他山里有没有别的路,他说没有,孙大江不信,骂了他一顿。”
赵狗剩说完,站在门口,等着她说话。
“知道了。”
他没走,还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又说:“宁姨,周大人会不会冻着?”
“不会。”
“山里头比这儿冷。”
宁玉荣看着他。他鞋上的泥已经开始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裤腿湿了半截,脚趾头从鞋前面的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
“你鞋呢?”
“这就是我鞋。”
那双鞋原来大概是灰色的,现在看不出来了,全是泥。鞋面破了好几个洞,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脚后跟那块没了。
宁玉荣进了东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双鞋。是周敖的,旧了,底子硬,但没破。她拿出来递给赵狗剩。
“试试。”
赵狗剩接过来,把脚上的泥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把那双大鞋套上去。太大了,走一步掉一步,但他没脱,在灶房里走了两圈,鞋啪嗒啪嗒响。
“大了。”翠儿说。
“垫点草。”
赵狗剩跑去抱了一捧干草,塞进鞋里,再穿上,好了一些,还是大,但能走。
“谢谢宁姨。”他说。
宁玉荣嗯了一声,把那双破鞋扔到柴火堆上。
中午的时候,春兰来了。她把孩子放在炕上,自己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摊泥水发呆。
“宁玉荣,你说孙大江在村里转,是想找什么?”
“找人。”
“找周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