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荣喝完第二碗茶,站起来,往桌上放了一个铜板。老婆子过来收了,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前头有个岔路口,别走右边。”
“为什么?”
“右边那条路,这两天老有人过。昨晚上过去好几匹马,半夜了,动静大。”老婆子把碗收了,用抹布擦桌子,“这个时辰过去,怕碰上。”
宁玉荣站在桌子边上,看着老婆子。老婆子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肩膀上,端着一摞碗回去了。
她出了茶棚,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走了没多远,果然有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往西南方向拐,路边有村子,能看见房子。右边那条路直直的往南,两边是荒地,什么都没有。
她往右边走。
路不好走,坑多,马蹄踩进去带出一串泥。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头有一片树林,不大,树也稀,但正好把路遮住了。她进了林子,光线暗下来,路面上全是落叶,马蹄踩上去没声了。
林子里很静,没有鸟叫,也没有风。她忽然觉的不对,拉了拉缰绳,马停了。
前头路边倒着一棵树,不粗,但正好横在路上,骑马过不去。树是新倒的,叶子还没枯,切口发白,是被人砍断的。
她看了看两边,都是树,路被这棵树堵死了,只能从林子里绕。她正犹豫,身后传来马蹄声。
很快,不止一匹。
她回头,林子里有几个人影,骑着马,从她来的方向过来。她夹了一下马肚子,往林子里钻。树枝抽在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手背被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马在树中间穿,走的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撞上树干。
身后的马蹄声近了。
她看见前头有光,是林子的另一边,路在那里。她催马快跑,马猛的往前蹿了一下,从两棵树中间挤过去,出了林子。
路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那边有块大石头,石头后头站着个人,牵着匹马。那人看见她从林子里冲出来,往路边让了一步。
宁玉荣勒住马,喘着气,看着那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灰绿色的短褂,腰上挂着个布袋子。他牵着的那匹马背上有鞍子,鞍子上挂着个包袱,包袱不大,塞的鼓鼓囊囊的。
“后头有人追你?”他问,声音不紧不慢。
她没答。
林子里传来马蹄声,那人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把牵着的马往路边拽了拽,让出路来。
“往南走,三里地有个村子,到了村口往东拐,有条小路,通到官道上。”他说。
宁玉荣看着他。“你是谁?”
“过路的。”他松开马缰绳,那匹马低下头啃路边的草。
林子里的人出来了。两个,骑着马,穿着一样的灰衣裳,腰上挂着刀。他们看见宁玉荣,也看见了她旁边那个男的,勒住了马。
其中一个往前走了几步,打量了一下那个男的,又看了看宁玉荣。
“你们是一起的?”
那个男的没说话。
问话的人又看了看宁玉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骑的那匹马上。他盯着马看了一会儿,转头跟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
宁玉荣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那两个骑马的人没动,看着她从他们身边过去。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那匹马——”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说了什么,没听清。
她没回头,催马快走。三里地不远,但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跑不起来。她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路上空空的,没人跟上来。
前头果然有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她没进村,按那个人说的,在村口往东拐,找到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的草长到路中间来了,不像常有人走。她沿着小路走了一阵,又上了官道。
太阳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拖在马屁股后头,一摇一摇的。
路右边有一片瓜地,收完了,只剩藤蔓,干巴巴的趴在地上。瓜地那头有个窝棚,用玉米秆搭的,歪歪斜斜的,门口坐着个老头,手里拿着根烟杆,没点火。
她骑马过去的时候老头抬起头,烟杆在手里转了一下。
“姑娘,天快黑了,前头没店了。”
她勒住马。
“再往前走二十里才有镇子,你这马撑不到。”老头把烟杆放在膝盖上,往窝棚里指了指,“不嫌弃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天明再走。”
宁玉荣看了看天。太阳快落到地平线底下了,西边红了一大片,再过半个时辰就全黑了。她又看了看马,马低着头,喘气很重,肚子上全是汗,干了之后留下一层白霜。
她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站住了。
老头站起来,把窝棚门口的玉米秆扒开,里头不大,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搁着一床被子,被子上全是补丁。
“这是我守瓜地住的,你将就。”老头说完,走到窝棚外头,靠着墙蹲下来,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
宁玉荣把马拴在窝棚边上的桩子上,从马鞍上解下那个布袋子,里头还有几个饼子,硬了,咬了一口,硌牙。
老头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她吃饼子,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儿个下午,过去好几匹马,往南去了。骑马的都带着家伙,走的急,像是追什么人。”
宁玉荣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骑马往南,可别撞上他们。”老头说完,把烟杆别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回村了,明儿一早来。”
他走了,走的很快,拐过弯就不见了。
宁玉荣坐在窝棚里,把饼子吃完了,靠着墙坐着。外头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米撒在黑布上。
马在外头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远处有狗叫,很远,叫了几声就没了。
她闭上眼,没睡着。外头有风吹过来,玉米秆搭的窝棚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翻。她睁开眼,听着那声音,听了一会儿,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