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宋巧云不在旁边,干草上就剩她一个人。
宁玉荣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开柴房门出去。
院子里,宋巧云正蹲在那儿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看见她出来,宋巧云说:“醒了?快过来烤烤火。”
宁玉荣走过去,蹲在火堆旁边。
锅里煮的是粥,米粒不多,稀汤寡水的,但闻着香。
宋巧云说:“周大人让人送来的米。”
宁玉荣没说话。
粥煮好了,两个人就着锅沿,一人喝了两碗。
肚子里有了热乎食,身上也暖和多了。
喝完粥,宁玉荣站起来,往外走。
宋巧云说:“去哪儿?”
宁玉荣说:“找周敖。”
出了院子,外头是一条土路,路边站着两个兵卒,正凑在一块儿抽烟。
看见她出来,其中一个吐了口唾沫,说:“周大人在前头祠堂。”
宁玉荣顺着路往前走,走到祠堂门口。
祠堂门开着,里头站着几个人,周敖在中间,正跟那几个头目说话。
看见她过来,周敖摆摆手,那几个人出去了。
宁玉荣走进去。
祠堂里头阴冷,供桌上摆着几个牌位,前头插着香,烟气袅袅的。
周敖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张纸,正在看。
宁玉荣说:“找我有事?”
周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今天不赶路。”
宁玉荣说:“为什么?”
周敖说:“前头的路被雪水冲断了,得过两天才能走。”
宁玉荣点点头。
周敖说:“这村子偏,没土匪。你们娘俩就住那柴房,别乱跑。”
宁玉荣说:“知道了。”
她站了一会儿,没话说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敖忽然说:“你那蘑菇粉,带着没有?”
宁玉荣停下,回头看他。
“带着。”
周敖点点头。
“带着吧。万一有事,别手软。”
宁玉荣愣了一下。
周敖没再说话,低头看另一张纸。
宁玉荣出了祠堂,往回走。
走在路上,她脑子里一直转着周敖那句话。
“别手软。”
这是让她该杀就杀的意思?
她回到柴房,宋巧云正在那儿收拾干草,把草铺平了,摞整齐。
看见她回来,宋巧云说:“周大人说什么?”
宁玉荣说:“路断了,在这儿歇两天。”
宋巧云点点头,继续收拾。
宁玉荣坐在柴房门口,晒着太阳发呆。
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酥了。
她靠着门框,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吵嚷声。
睁开眼,往声音来处看。
村子口那边,围了一堆人。
宁玉荣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跟前,看见人群中间跪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头发散着,脸上有伤,衣服也破了,跪在那儿直磕头。
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绸衫,手里拿着根鞭子,正在那儿骂。
“……跑?你跑得了吗?老子花了银子买的你,你就是老子的东西!”
女人不说话,就一个劲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磕出血来。
旁边围着一圈人,有村里的,也有犯人和兵卒,都在那儿看热闹,没人上前。
宁玉荣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她看清了那张脸。
二十出头,长得不丑,眼睛里头全是泪,还有绝望。
中年男人举起鞭子,又要抽。
“住手。”
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宁玉荣扭头一看,是周敖。
他走到那男人跟前,低头看着那女人,又抬头看那男人。
“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打量他几眼,看出是当官的,态度软了软。
“大人,这是小的买的丫鬟,昨儿个跑了,小的追了一夜才追上。”
周敖说:“买的?有契约吗?”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周敖接过来看了几眼,还给他。
“契约是真的。”
中年男人脸上露出笑来。
“大人明鉴。”
周敖低头看那女人。
“你有什么话说?”
女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民女、民女……”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话也说不出来。
周敖站着没动,等着。
女人哭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民女是被卖的,不是自愿的。家里遭了灾,爹娘死了,叔伯把民女卖给人牙子。民女、民女就是想跑,不想给人当奴才……”
中年男人打断她。
“放屁!老子花了真金白银买的你,你就是老子的奴才!大人,您说是不是?”
周敖没理他,看着那女人。
“你家里还有没有人?”
女人摇摇头。
“没了,都死了。”
周敖沉默了一会儿。
中年男人等得不耐烦了。
“大人,您要是没别的话,小的就把人带走了。”
他伸手去拽那女人。
周敖说:“等等。”
中年男人停下。
周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他。
中年男人接住一看,是块银子。
周敖说:“人我买了。”
中年男人愣住。
“大人,这……”
周敖说:“不够?”
中年男人赶紧把银子揣起来。
“够、够!多谢大人!”
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女人跪在地上,呆呆的看着周敖。
周敖低头看她。
“起来吧。”
女人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要跪。
周敖说:“别跪了。”
他转身往祠堂那边走。
女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宁玉荣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跟我来吧。”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茫然。
宁玉荣说:“愣着干嘛?走啊。”
女人跟上她,两个人往柴房那边走。
走到柴房门口,宋巧云看见她们,愣住了。
“荣儿,这是……”
宁玉荣说:“周敖买的。”
她让女人进去坐下,倒了碗水递过去。
女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宁玉荣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叫什么?”
女人说:“翠儿。”
宁玉荣说:“多大了?”
翠儿说:“二十一。”
宁玉荣点点头。
“会干什么?”
翠儿愣了一下。
“会、会洗衣做饭,会缝补衣裳,会……”
宁玉荣打断她。
“会干活就行。”
翠儿捧着碗,眼泪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