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旁边看了看,有个草垛子,是白天不知道谁堆的。
她轻轻拉了拉宋巧云和翠儿,三个人一点一点往草垛子那边挪。
挪到草垛子后头,蹲下,把身子缩进草堆里。
草扎人,又痒又疼,但谁也不敢动。
那两个人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姓刘的说:“真跑了?”
另一个说:“没见着,可能去庙那边了。”
姓刘的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去庙那边看看。”
两个人走了。
宁玉荣蹲在草垛子里头,一动不动,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宋巧云和翠儿也跟着站起来,三个人身上沾满了草屑。
宁玉荣没说话,拉着她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到一棵大树后头,她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没人。
她靠着树干,喘了口气。
宋巧云小声说:“荣儿,他们是……”
宁玉荣说:“那个姓刘的,张有才的熟人。”
宋巧云脸白了。
翠儿在旁边哆嗦,嘴唇都白了。
宁玉荣说:“今晚不能回去了。”
她往四周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正想着怎么办,忽然听见有人在喊。
“走水了!庙那边走水了!”
她扭头往庙那边看。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庙烧起来了。
火烧得很快。
那破庙本来就是木头架子,一烧起来就跟点着的柴火堆似的,噼里啪啦响,火苗窜得老高。
人往外涌,挤成一团。有人被踩倒了,在那嚎。有人的衣服烧着了,在地上打滚。
宁玉荣站在大树后头,看着那边的火光。
宋巧云拽着她的袖子,手在抖。
翠儿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
宁玉荣说:“别动,就在这儿待着。”
火光照得半边天亮,这边树底下倒是黑的。她看着那边的人跑来跑去,看着火越烧越大,看着那破庙的屋顶塌下去,火星子溅的老高。
烧了大概半个时辰,火慢慢小了。
最后剩下个黑乎乎的架子,还在那冒烟。
兵卒开始清点人数,举着火把到处喊人。
宁玉荣拉着宋巧云和翠儿从树后头出来,往人群那边走。
走到跟前,有个兵卒拦住她们:“刚才在哪儿?”
宁玉荣说:“在那边树底下。”
兵卒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摆了摆手让她们过去。
人群蹲了一地,个个灰头土脸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咳,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的人正给他掐人中。
宁玉荣找了个地方蹲下,往四周看。
宁赵氏蹲在另一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衣服烧了好几个窟窿。她旁边趴着个人,是那个姓刘的兵卒。
姓刘的趴在地上,背上衣服烧没了,皮肉翻着,血红一片。旁边有人在给他泼水,他疼得直抽抽,嘴张着,喊不出声。
宁玉荣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那边有人在喊:“周大人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
周敖走过来,站在那堆烧剩下的木头架子前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问:“怎么回事?”
一个兵卒跑过去,说了几句什么。
周敖听完,走到姓刘的跟前,低头看着他。
姓刘的趴在地上,脸埋着,不敢抬头。
周敖说:“抬走。”
两个兵卒把姓刘的抬起来,往另一边走。
周敖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人群。
扫到宁玉荣这边,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转身走了。
人慢慢散开,各自找地方歇着。今晚没地方住了,就露天蹲着,围着几个火堆烤火。
宁玉荣带着宋巧云和翠儿找了个火堆,蹲下来伸手烤。
火烧得噼啪响,热气扑在脸上,身上暖和多了。
翠儿小声说:“姑娘,那个姓刘的……”
宁玉荣说:“烧了。”
翠儿愣了一下,没再问。
宋巧云在旁边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宁玉荣没说话,看着火堆发呆。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她想着刚才周敖那一眼。
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但心里头踏实了点。
夜越来越深。
风停了,月亮升起来,照得到处亮堂堂的。
宁玉荣靠着宋巧云,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队伍又开始走。
那个姓刘的没出现,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抬走了。
宁赵氏走在队伍后头,一瘸一拐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衣服破破烂烂,跟要饭的似的。
她走几步就往这边看一眼,看一眼就挪开,跟做贼一样。
翠儿被她看得发毛,往宁玉荣身边靠了靠。
宁玉荣说:“别管她。”
走了一上午,中午歇脚的时候,兵卒抬着个大桶过来,一人一碗粥,稠的,里头还有几片菜叶子。
宁玉荣端着碗,蹲在路边慢慢喝。
周敖从旁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说:“昨晚在哪儿?”
宁玉荣说:“树底下。”
周敖点点头,走了。
宁玉荣继续喝粥。
喝完粥,把碗还给兵卒,又继续走。
走了两天,到了个小县城。
县城有驿站,比之前住的地方强多了。有屋子,有炕,虽然挤,但好歹能躺平了睡。
宁玉荣分到一间屋,里头已经挤了七八个人。她带着宋巧云和翠儿找了个靠墙的地方,把包袱放下,坐到炕上歇着。
宋巧云说:“总算有个地方能好好睡了。”
宁玉荣没说话,靠墙坐着,闭着眼睛。
门开了,又进来几个人。
宁赵氏走进来,后头跟着两个女的,都是宁家二房的。
她看见宁玉荣,愣了一下,然后脸扭到一边,往另一边走。
翠儿小声说:“姑娘,她……”
宁玉荣睁开眼,看了宁赵氏一眼。
宁赵氏蹲在墙角那边,背对着这边,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宁玉荣又闭上眼。
晚上,兵卒抬来一大桶热水,一人一碗,让洗脸洗脚。
宁玉荣端着碗,蹲在门口把脚泡了。水烫,烫得脚底板发红,但舒服,水泡也没那么疼了。
泡完脚,她把水泼了,进屋躺下。
炕硬,但比地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