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接着翻地,天越来越冷。
栓子说,再过几天就该下雪了,得赶在下雪之前把活干完。
宁玉荣每天下地干活,回来吃饭,睡觉。
日子跟以前一样。
但心里头总有事。
那天下午,她正在地里干活,翠儿忽然跑过来,喘着气说:“姑娘,有人找你。”
宁玉荣心里一动,放下锄头往回走。
走到刘家门口,她站住了。
院子里站着个人,不是周敖。
是个女的,她不认识。
宁玉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人。
女的,二十三四岁,穿着干净,脸白净,头发挽着,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那女的也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你是宁玉荣?”
宁玉荣说:“是。”
那女的说:“我叫周茯苓,周敖的妹妹。”
宁玉荣愣了一下。
周茯苓说:“能进去说话吗?”
宁玉荣往旁边让了让,推开栅栏门。
两个人进了院子,宁玉荣把她带到东屋。
屋里没别人,宋巧云和翠儿还在后头没回来。
周茯苓在炕沿上坐下,四处看了看,说:“就住这儿?”
宁玉荣说:“嗯。”
周茯苓说:“我哥让我来的。”
宁玉荣看着她,没说话。
周茯苓说:“他出事了,你知道吗?”
宁玉荣说:“听说了。”
周茯苓说:“有人告他,说他路上打死犯人。就是你们宁家那个,宁玉明。”
宁玉荣说:“他是该死。”
周茯苓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但官府不看这个。我哥现在被关着,等审。”
宁玉荣说:“你来干嘛?”
周茯苓说:“我哥让我来找你,问你一件事。”
宁玉荣说:“什么事?”
周茯苓说:“宁玉明派人下毒那事,有证据吗?”
宁玉荣想了想,说:“有。他派去的人叫柱子,半夜来下毒,被自己的毒药毒死了。周大人当时把三包毒药并排放在地上,很多人都看见了。”
周茯苓说:“那些人还在吗?”
宁玉荣说:“不知道。路上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也不知道分到哪儿了。”
周茯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哥说,你要是愿意,可以给官府作证。”
宁玉荣看着她。
周茯苓说:“他说不勉强你。你刚来这儿,日子刚稳下来,要是去作证,得跟着我回府城,不知道要多久。”
宁玉荣没说话。
周茯苓站起来,说:“你想想。我住村口那个老张家,明天一早走。你要是愿意,明天来找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我哥还让我带句话。”
宁玉荣说:“什么?”
周茯苓说:“他说,那个姓刘的,不是他烧的。”
说完她推门走了。
宁玉荣站在屋里,看着门。
站了好一会儿,她坐到炕沿上。
姓刘的不是周敖烧的。
那是谁?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外头传来脚步声,宋巧云和翠儿回来了。
宋巧云推门进来,说:“荣儿,刚才谁来了?”
宁玉荣说:“周敖的妹妹。”
宋巧云愣了一下。
宁玉荣把话说了。
宋巧云听完,脸白了,说:“你要去?”
宁玉荣说:“不知道。”
翠儿在旁边说:“姑娘,你要是去,我们跟你去。”
宁玉荣说:“你们去不了。”
翠儿说:“为啥?”
宁玉荣说:“你们是犯人,不能随便走。”
翠儿不说话了。
晚上,躺炕上,宁玉荣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敖被关了。
他让人来找她作证。
去还是不去?
去了,能帮上忙吗?
不去,他会不会有事?
她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爬起来,穿上衣服往外走。
宋巧云醒了,说:“荣儿?”
宁玉荣说:“我去一趟。”
她推门出去。
走到村口老张家,周茯苓正站在院子里喂马。
看见她来,周茯苓说:“想好了?”
宁玉荣说:“想好了。我去。”
宁玉荣站在院子里,周茯苓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茯苓说:“你娘那边,交代好了?”
宁玉荣说:“没。”
周茯苓说:“去说一声。我等会儿走,不急。”
宁玉荣转身往回走。
走到刘家门口,宋巧云站在那儿,身上披着件衣裳,脸冻得发白。她看见宁玉荣回来,眼眶红了。
宁玉荣走过去,说:“娘,我得去一趟。”
宋巧云说:“去多久?”
宁玉荣说:“不知道。”
宋巧云拉着她的手,攥得死紧,不说话。
翠儿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宁玉荣说:“你们好好待着,别乱跑。那个春兰,有事找她帮忙。”
宋巧云点点头。
宁玉荣说:“我走了。”
她把手抽出来,转身走。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宋巧云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淌,拿袖子擦,擦不完。
翠儿扶着她,也在哭。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走。
走到村口,周茯苓牵着马,已经在等了。
马有两匹,一匹驮着包袱,一匹空着。
周茯苓说:“会骑马吗?”
宁玉荣说:“不会。”
周茯苓指了指那匹驮东西的马,说:“那匹老实,你坐上去,抓着缰绳就行。”
宁玉荣走过去,踩着脚蹬往上爬。爬了两下没爬上去,周茯苓过来托了她一把,才坐稳。
周茯苓翻身上了另一匹,说:“走了。”
两匹马顺着土路往前走。
宁玉荣抓着缰绳,身子僵着,一动不敢动。马走一步,她晃一下,心跟着跳一下。
周茯苓回头看了一眼,说:“别绷那么紧,放松点。”
宁玉荣试着松了松肩膀,还是晃,但没那么怕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出了荒地,上了官道。
官道宽,平,两匹马跑起来。
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宁玉荣把脸缩进领子里,眯着眼看着前头。
走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路过一个镇子。
周茯苓说:“下来歇歇,喂喂马。”
两个人下了马,找了个茶棚,要了两碗茶,几个饼子。
宁玉荣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周茯苓坐在对面,啃着饼子,说:“我哥说你在路上救过他。”
宁玉荣说:“他先救的我。”
周茯苓说:“他那人,看着冷,心软。”
宁玉荣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