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躺着个人,是个男的,瘦得皮包骨头,脸煞白,眼睛半睁着,嘴张着,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在说:“死了,昨晚就不行了。”
有人在说:“抬走吧,搁这儿碍事。”
几个人把那男的抬起来,往村外走。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翠儿跟在她旁边,小声说:“姑娘,这地方怎么老死人?”
宁玉荣说:“熬不过去就死。”
翠儿不说话了。
回到刘家,吃完饭,躺炕上。
宁玉荣躺在那儿,想着今天的事。
马婆子问的那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想知道她认不认识周敖,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
算了。
第二天接着收苞米。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天天都是收苞米,翻地,干活,吃饭,睡觉。
苞米收完了,地翻了一半,天越来越冷。
早上起来,地上有霜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栓子说,再过十来天,就该下雪了。
宁玉荣把周敖送的那两床被子拿出来晒,晒得蓬松了,晚上盖着暖和多了。
宋巧云把那一小袋米省着吃,每天往糊糊里撒一把,能让粥稠点。
翠儿跟着下地,干活越来越利索,栓子有时候夸她两句。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下午,宁玉荣正在屋里歇着,外头有人敲门。
栓子去开门,然后喊:“宁玉荣,有人找。”
宁玉荣心里动了一下,穿上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不是周敖。
是马婆子。
她站在那儿,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男的,穿着官服,看着不像本地人。
马婆子笑着说:“宁玉荣,这几位是从府城来的,问你点事。”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男的走上前,说:“你是宁玉荣?宁家二房的?”
宁玉荣说:“是。”
那男的说:“跟我们走一趟。”
宁玉荣站在那儿没动。
那男的说:“没听见?走。”
宁玉荣说:“去哪儿?”
那男的说:“问那么多干嘛,到了就知道了。”
宋巧云从屋里跑出来,挡在宁玉荣前头,说:“你们要带我闺女去哪儿?”
那男的看了她一眼,没搭理,朝后头摆了摆手。
两个穿官服的上来就要拽人。
宁玉荣往后退了一步,说:“我自己走。”
她回头看了宋巧云一眼,说:“没事,我去去就回。”
宋巧云脸煞白,手在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翠儿也跑出来了,站在旁边不敢上前。
宁玉荣跟着那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巧云站在院子里,眼泪往下淌。
宁玉荣说:“回去,没事。”
她转身走了。
三个人往村公所走。
走到村公所门口,那男的说:“进去。”
宁玉荣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绸衫,留着两撇胡子,手里端着茶杯。
看见她进来,那人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坐。”
宁玉荣坐下。
那人说:“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宁玉荣说:“不知道。”
那人笑了笑,说:“宁家二房的庶女,流放宁古塔,路上死了嫡母,死了嫡兄。巧啊。”
宁玉荣没说话。
那人说:“周敖亲自押送的,对吧?”
宁玉荣说:“是。”
那人说:“他跟你们宁家有仇,这我知道。但一路押送下来,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个说法。”
宁玉荣说:“什么说法?”
那人说:“宁赵氏怎么死的?”
宁玉荣说:“掉河里了。”
那人说:“怎么掉河里的?”
宁玉荣说:“过河的时候,船翻了,她掉下去。后来在镇子口找到的,人已经硬了。”
那人看着她,说:“有人推她?”
宁玉荣说:“不知道。”
那人说:“不知道?”
宁玉荣说:“我在船上,她在岸上。第二批过河的,船翻了,她在船上。”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宁玉明呢?”
宁玉荣说:“他派人下毒想害人,派去的人被自己下的毒毒死了。周大人查出来的,他身上还有一包一样的毒药。”
那人说:“周敖打的?”
宁玉荣说:“是。”
那人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盯着宁玉荣,说:“你跟周敖,什么关系?”
宁玉荣说:“他是押送官,我是犯人。”
那人说:“就这?”
宁玉荣说:“就这。”
那人笑了笑,说:“听说他路上对你挺照顾?”
宁玉荣说:“照顾所有犯人。不死在路上的,他好交差。”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说:“行,你回去吧。”
宁玉荣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人忽然说:“周敖被查了。”
宁玉荣停下。
那人说:“有人告他,说他在押送途中滥用私刑,打死犯人。你那个嫡兄,就是证据。”
宁玉荣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没动。
那人说:“你知道这事儿吗?”
宁玉荣说:“不知道。”
她推门出去。
外头太阳晒着,马婆子站在不远处,正跟那两个穿官服的说话。
看见她出来,马婆子往这边看了一眼。
宁玉荣没理她,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站在路边。
周敖被查了。
有人告他。
宁玉明都死了,还能当证据?
她想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
走到刘家门口,宋巧云正站在院子里往这边望。看见她回来,宋巧云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荣儿,没事吧?他们没把你咋样吧?”
宁玉荣说:“没事。”
翠儿也跑过来,眼眶红红的。
宁玉荣说:“进屋说。”
三个人进了东屋,把门关上。
宋巧云说:“他们问你什么了?”
宁玉荣说:“问宁赵氏怎么死的,问宁玉明怎么死的。”
宋巧云脸白了。
宁玉荣说:“没事,照实说的。”
宋巧云说:“那他们……”
宁玉荣说:“让我回来了。”
她没提周敖的事。
晚上,躺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敖被查了。
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没人再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