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荣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屋里就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块木板，哪来的种子？
老头也不急，就站在门口等。
宁玉荣说：“你等会儿。”
她推门出去，往村公所走。
村公所的门开着，周敖正坐在里头，跟前站着两个人，像是在说事。看见她进来，那两个人停了嘴，扭头看她。
宁玉荣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周敖朝那两个人摆了摆手，他们出去了。
宁玉荣走过去，说：“有人来领种子。”
周敖说：“什么人？”
宁玉荣说：“一个老头，驼背，拿着旱烟杆。”
周敖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个本子，翻开看了看，说：“老张头，五斤苞米种。”
他走到墙角，那儿堆着几个麻袋。他解开一个，拿了个瓢，舀了五瓢，倒进一个布袋子里，扎紧口，递给宁玉荣。
宁玉荣接过来，提着往回走。
走到那屋子门口，老头还站在那儿，手里的旱烟杆没点，就那么拿着。
宁玉荣把布袋子递给他。
老头接过来，掂了掂，说：“五斤？”
宁玉荣说：“嗯。”
老头把布袋子夹在胳肢窝底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宁玉荣一看，是几枚铜钱，磨得发亮。
老头说：“该多少就多少。”
宁玉荣接过铜钱，看着老头转身走了，驼着背，一步一步走远了。
她回到屋里，把那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站了一会儿，她坐下来，拿出那本花名册，翻到老张头那页，在后头找了个空，写上：领种子五斤。
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写完，她把铜钱收进抽屉里，继续抄那没抄完的花名册。
抄到中午，肚子饿了。她把炭笔放下，把纸叠好，揣怀里，推门回家。
宋巧云已经把饭做好了。糊糊，咸菜，还有两个窝头。
翠儿蹲在灶台边上烧火，脸烤得红红的。
吃饭的时候，宋巧云说：“上午有人来领种子了？”
宁玉荣说：“嗯，一个老头。”
宋巧云说：“收钱了没？”
宁玉荣说：“收了，几枚铜钱。”
宋巧云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宁玉荣又往那屋子走。
下午太阳好，照得屋里暖洋洋的。她把上午没抄完的拿出来，接着抄。
抄了一会儿，外头有人进来。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干净，手里拎着个篮子。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说：“你是新来的那个？”
宁玉荣点了点头。
那女的说：“我领种子，苞米的。”
宁玉荣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你叫啥？”
那女的说：“刘张氏，村东头的。”
宁玉荣回去翻花名册，翻到刘张氏那页，上头写着：五斤苞米种。
她去墙角那堆麻袋那儿，解开袋子，拿瓢舀了五瓢，装进布袋里，递给那女的。
那女的接过来，从篮子里拿出几枚铜钱，放桌上，提着布袋子走了。
宁玉荣把那几枚铜钱收进抽屉，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
下午又来了三四个人，都是领种子的。有苞米的，有豆子的，还有一个领土豆的。
宁玉荣翻花名册，找名字，舀种子，收钱，记账。忙到太阳快落山，手都酸了。
天黑了，她把东西收拾好，推门回家。
走到半路，碰见周敖。
他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东西。
看见她过来，他把那东西递过来。
是个油纸包，还热着。
宁玉荣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个肉包子。
周敖说：“镇上买的，吃不完。”
宁玉荣拿着包子，看着他。
周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宁玉荣回到家，宋巧云看见她手里的包子，愣了一下。
宁玉荣把一个给宋巧云，一个给翠儿。
翠儿不敢接，说：“姑、姑娘，你吃。”
宁玉荣说：“我吃过了。”
她把包子塞翠儿手里，躺炕上。
翠儿捧着那个包子，看了半天，才小小咬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宁玉荣照常往那屋子走。
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了，都是来领种子的。
她推开门，进去坐下，开始忙活。
一个接一个，忙到中午才歇。
中午回家吃饭，吃完饭又去。
下午人少点，她就抽空接着抄花名册。
这么忙了三四天，来领种子的人渐渐少了。
那天下午，宁玉荣正抄着花名册，外头又进来个人。
抬头一看，是春兰。
春兰手里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棵白菜。她把白菜放桌上，说：“自家种的，尝尝鲜。”
宁玉荣说：“谢了。”
春兰在板凳上坐下，四处看了看，说：“这活儿咋样？”
宁玉荣说：“还行。”
春兰说：“听说你记账记得挺清楚，没出过错。”
宁玉荣没说话。
春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了，家里还一堆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个周大人，对你真上心。”
说完她走了。
宁玉荣坐在那儿，看着那几棵白菜，看了一会儿，继续抄花名册。
晚上回家，宋巧云看见白菜，说：“春兰送的？”
宁玉荣点了点头。
宋巧云把白菜收拾了，说：“这人不错，往后多走动走动。”
宁玉荣没说话。
吃完饭，躺炕上。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窗户纸白晃晃的。
她想着春兰说的那句话。
周大人，对你真上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又过了几天，来领种子的人基本没了。
宁玉荣把花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没领的人勾出来，拿着去村公所找周敖。
周敖看了那张纸，说：“这几户，家里没人了。”
宁玉荣说：“死了？”
周敖点了点头。
宁玉荣没再问。
周敖把那张纸还给她，说：“往后你就管这事。记账，发种子，收钱。每个月去村里转转，看看各家各户的情况。”
宁玉荣说：“我一个人？”
周敖说：“嗯。”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她就正式管起村里这些事。
刚开始不熟，跑了几回冤枉路。后来慢慢熟了，哪个村东头，哪个村西头，哪家几口人，哪家种几亩地，心里都有了数。
有时候跑一天，回来腿都软了。但心里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