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从外头回来,天快黑了。走到那屋子门口,看见门口蹲着个人。
走近了一看,是个小孩,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件破棉袄,蹲在那儿缩成一团。
看见她过来,小孩站起来,说:“你是管事的?”
宁玉荣说:“嗯。”
小孩说:“我家没种子了,能再领点不?”
宁玉荣说:“你家大人呢?”
小孩没说话。
宁玉荣蹲下来,看着他。
小孩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说:“死了。”
宁玉荣说:“你一个人?”
小孩点了点头。
宁玉荣站起来,推开门,进去舀了五斤苞米种,装袋子里,拿出来递给小孩。
小孩接过来,抱着,站在那儿不走。
宁玉荣说:“还有事?”
小孩说:“我没钱。”
宁玉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记着,以后有了再还。”
小孩点了点头,抱着布袋子跑了。
宁玉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在花名册上找到那小孩家那页,后头写了几个字:赊种子五斤。
写完,她把炭笔放下,看着那个名字。
小孩姓赵,叫赵狗剩。爹娘今年冬天没熬过去,就剩他一个。
她把花名册合上,推门回家。
走到半路,又碰见周敖。
他还是站在老地方,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看见她过来,他把油纸包递过来。
宁玉荣没接。
周敖看着她。
宁玉荣说:“有个小孩,叫赵狗剩,爹娘死了,一个人过。他来领种子,没钱,我赊给他了。”
周敖说:“嗯。”
宁玉荣说:“他那么小,能种地?”
周敖说:“种不了也得种,不种明年饿死。”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把油纸包塞她手里,转身走了。
宁玉荣拿着那个油纸包,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回到家,她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点心,甜的,芝麻馅的。
她把一块给宋巧云,一块给翠儿。
翠儿捧着那块点心,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宋巧云咬了一口,说:“周大人买的?”
宁玉荣点了点头。
宋巧云说:“他对你,真没得说。”
宁玉荣没吭声,躺炕上。
外头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宁玉荣起来,吃过早饭,往那屋子走。
走到半路,她想了想,拐了个弯,往村东头走。
赵狗剩家她去过一回,上次统计人口的时候。在村东头最边上,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也没人修。
走到跟前,院子里静悄悄的。门关着,窗户用草帘子堵着,看不见里头。
宁玉荣推了推栅栏门,门开了,她走进去。
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赵狗剩?”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这回屋里有了动静,窸窸窣窣的,然后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看见是她,门才打开。
赵狗剩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破棉袄,脸没洗,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个东西。
宁玉荣看了一眼,是半个窝头,硬得跟石头似的。
她说:“吃早饭了?”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说:“让我进去看看。”
赵狗剩往旁边让了让。
宁玉荣进去。
屋里黑,窗户堵着,就门口那点光。灶台冷着,锅里头空空的,碗柜门开着,里头啥也没有。
里屋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炕上就一床破被子,卷成一团。
宁玉荣说:“你昨晚上吃的啥?”
赵狗剩说:“窝头。”
宁玉荣说:“就那半个?”
赵狗剩没说话。
宁玉荣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
这屋子比她刚来时候住的刘家还破。房顶好几处漏光,墙上裂着口子,风能从缝里灌进来。
她说:“你爹娘啥时候没的?”
赵狗剩说:“上个月。先是爹,过了几天娘也没了。”
宁玉荣说:“埋了?”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说:“谁帮着埋的?”
赵狗剩说:“隔壁刘大爷。”
宁玉荣没再问。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跟我来。”
赵狗剩跟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那间屋子。
宁玉荣推开门,进去,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翻到赵狗剩那页,指给他看:“这,记着你欠五斤种子。”
赵狗剩凑过来看,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
宁玉荣说:“认得字?”
赵狗剩摇了摇头。
宁玉荣说:“不认得你盯啥?”
赵狗剩说:“就是看看。”
宁玉荣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她从墙角那堆麻袋边上拿起个布袋子,递给他。
赵狗剩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半袋子苞米碴子。
他抬头看宁玉荣。
宁玉荣说:“回去煮了吃,别一顿全吃完。”
赵狗剩抱着那个布袋子,站在那儿不动。
宁玉荣说:“还有事?”
赵狗剩说:“这算借的还是给的?”
宁玉荣说:“借的。以后有了还。”
赵狗剩点了点头,抱着布袋子跑了。
宁玉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远。
她转身回屋,在账本后头找了个空页,写上:赵狗剩,借苞米碴子五斤。
写完,她把炭笔放下,去墙角整理那堆麻袋。
麻袋里头,苞米种不多了,豆种还有几袋,土豆剩得最多。她拿了个本子,一样一样数,数完记下来。
数到一半,外头有人进来。
抬头一看,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脸生。
那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说:“管事的呢?”
宁玉荣说:“我就是。”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
宁玉荣说:“啥事?”
那人说:“领种子。”
宁玉荣说:“叫啥?”
那人说:“刘老四。”
宁玉荣回去翻花名册,翻到刘老四那页,上头写着:苞米种五斤,豆种三斤。
她说:“苞米五斤,豆子三斤。”
她去墙角舀种子。苞米五瓢,豆子三瓢,装两个布袋子里,递过去。
刘老四接过来,没掏钱。
宁玉荣看着他。
刘老四说:“今年收成不好,没钱。”
宁玉荣说:“那明年不种了?”
刘老四说:“种,种了还你。”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说:“记着,明年这时候还。”
刘老四点了点头,提着两个布袋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