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荣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刘老四,赊种子苞米五斤豆子三斤。
写完,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几天,赊账的越来越多了。
刚开始就赵狗剩一个,后来一天来两三个,都说没钱,都说收成不好。
她拿过另一个本子,上头记着村里人的情况。翻了几页,刘老四那页写着:家有五口,地三亩,去年收成一般。
她合上本子,继续数麻袋。
中午回家吃饭。
宋巧云看她脸色不对,说:“咋了?”
宁玉荣把赊账的事说了。
宋巧云听完,叹了口气:“年景不好,谁家都难。”
宁玉荣说:“都赊,明年收得回来?”
宋巧云说:“收不收得回来,也得让他们种。不种,明年更没得吃。”
宁玉荣没说话。
吃完饭,她又往那屋子走。
下午又来了几个,都是赊账的。
有一个女的,抱着个孩子,孩子哭得哇哇的。她领了种子,站在那儿不走,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能再借点吃的吗?孩子饿。”
宁玉荣看着她怀里那个孩子,瘦得跟猫似的,哭都哭不出大声了。
她去墙角,把那半袋苞米碴子又拎出来,倒了一半进那女的袋子里。
那女的红着眼眶,抱着孩子走了。
宁玉荣站在门口,看着那女的走远。
站了好一会儿,她转身回屋,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
天快黑的时候,周敖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进来。
宁玉荣正蹲在墙角数麻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周敖说:“今天赊出去多少?”
宁玉荣站起来,把账本递给他。
周敖接过来翻了翻,还给她。
他说:“年底村里会收一批粮食回来,到时候能补上一些。”
宁玉荣说:“那小孩,赵狗剩,一个人能活?”
周敖说:“看命。”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站了一会儿,说:“明儿跟我去趟镇上。”
宁玉荣说:“干啥?”
周敖说:“买种子。库里的不够了。”
宁玉荣点了点头。
周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晚上早点睡,明早天不亮就走。”
说完他走了。
宁玉荣站在那儿,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
她收拾好东西,推门回家。
吃过晚饭,躺炕上,她想着明天去镇上的事。
宋巧云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嗤啦嗤啦响。
翠儿已经睡着了,缩在被子里,轻轻打着鼾。
外头风刮着,窗户纸哗啦啦响。
宁玉荣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着,她就起来了。
摸黑穿好衣服,推开门出去。
外头冷得厉害,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刮。她缩着脖子,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周敖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两匹马,一匹他骑着,一匹空着。
宁玉荣走过去,踩着脚蹬往上爬。爬了几回才上去,坐稳了,抓着缰绳。
周敖说:“走了。”
两匹马顺着官道往南走。
天慢慢亮了。太阳从山后头冒出来,照得到处金灿灿的。路上没什么人,就他们两匹马,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响。
走了小半个时辰,宁玉荣手冻得发僵,缰绳都快抓不住了。
周敖回头看了一眼,把马勒住,翻身下来。
他走到她跟前,从马背上解下个包袱,掏出副手套,递给她。
宁玉荣接过来,是羊皮的,里头有毛,暖和。
她套上,手一下就不冷了。
周敖翻身上马,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头看见镇子了。
镇子不大,土墙围着,门口有兵卒把守。周敖掏出块牌子给他们看了看,兵卒就让进去了。
街上人多,挑担子的,赶车的,摆摊的,乱哄哄的。
周敖骑着马,从人群里穿过去,拐了几条巷子,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
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李记粮行”。
两个人下了马,进去。
里头一个老头,正在那儿打算盘,看见周敖,赶紧站起来:“周大人来了。”
周敖点了点头,说:“种子还有多少?”
老头说:“有,有,库里还多着呢。大人要多少?”
周敖说:“苞米种三百斤,豆种两百斤,土豆五百斤。”
老头愣了一下:“这么多?”
周敖说:“嗯。”
老头不敢多问,赶紧招呼伙计去搬。
宁玉荣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伙计进进出出,把一袋袋种子搬上马车。
周敖跟老头说话,说的都是价钱、成色这些。她听了一会儿,没听太懂,就站在那儿看。
搬了小半个时辰,才搬完。
周敖付了钱,回头看她:“饿不饿?”
宁玉荣说:“还行。”
周敖说:“吃点东西再回。”
两个人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碗面。
面是手擀的,汤浓,肉多,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宁玉荣埋头吃,吃得头都不抬。
周敖吃得慢,吃两口,看她一眼。
吃完面,两个人往回走。
马车在前头,两匹马在后头。宁玉荣坐在马上,看着那满满一车种子,想着回去怎么分。
周敖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骑着马。
走到半路,太阳偏西了。
宁玉荣说:“这些种子,够全村用?”
周敖说:“够。还有剩的,留着明年。”
宁玉荣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周敖忽然说:“那个赵狗剩,明儿我带你去看看。”
宁玉荣说:“我去过了。”
周敖看了她一眼。
宁玉荣说:“昨天去的。还借了他点苞米碴子。”
周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孩子命硬,能活。”
宁玉荣说:“你怎么知道?”
周敖说:“他爹娘死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三天,没哭没喊。后来隔壁刘老头发现,他还知道说,爹娘睡着了,别吵。”
宁玉荣没说话。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
太阳落山的时候,回到了村里。
周敖让人把种子卸到村公所后头的库房里。宁玉荣跟过去,看着一袋袋码好,心里有了数。
弄完,天已经黑了。
周敖站在库房门口,说:“回去歇着吧,明儿再分。”
宁玉荣点了点头,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敖还站在库房门口,月光底下,就一个黑影子。
她推门进去。
宁玉荣进屋的时候,宋巧云还没睡,正坐在灶台边上纳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