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荣翻出账本,找到他那页,说:“欠五斤种子,五斤苞米碴子。这把蘑菇顶一斤。”
赵狗剩站在那儿,盯着账本看。
宁玉荣在账本上写:赵狗剩,还蘑菇一斤,抵账一斤。
写完,她把账本给他看。
赵狗剩凑过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宁玉荣说:“不认得字盯啥?”
赵狗剩说:“就是看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宁玉荣看着那把蘑菇,把它挂到墙上。
下午又来了几个借粮的,她一个个记上。
天黑的时候,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想起那把蘑菇,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把蘑菇摘下来,带回家。
宋巧云看见那把蘑菇,愣了一下:“哪儿来的?”
宁玉荣说:“赵狗剩还的账。”
宋巧云接过来看了看,说:“这蘑菇不错,晒干了能放一冬。”
她把蘑菇挂到灶台边上,烟熏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宁玉荣又想起赵狗剩。
一个人上山捡蘑菇,也不怕死。
她想着他盯着账本看的样子,眼睛亮亮的,不认得字也要盯着看。
第二天,天晴了。
太阳出来,雪化了一些,地上湿漉漉的。
宁玉荣往那屋子走,推开门,屋里没人。
她坐到桌子后头,把账本拿出来,接着整理。
整理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
她说:“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刘吴氏。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篮子。
宁玉荣看着她。
刘吴氏走过来,把篮子放桌上。篮子里头还是鸡蛋,这回是八个。
宁玉荣说:“不用。”
刘吴氏说:“家里鸡下的,吃不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宁玉荣看着那篮子鸡蛋,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篮子放到墙角,跟上次那个篮子摞一块儿。
中午回家吃饭,她把这事跟宋巧云说了。
宋巧云说:“她这是想跟你走动。”
宁玉荣说:“走动干啥?”
宋巧云说:“她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村里没个帮衬的,难。”
宁玉荣没说话。
下午,她又往那屋子走。
路上碰见周敖。
他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根鞭子,看样子要去哪儿。
看见她过来,他说:“库房的锁坏了,明天找人修。”
宁玉荣点了点头。
周敖站了一会儿,说:“晚上别出门。”
宁玉荣说:“咋了?”
周敖说:“这几天有狼,村东头老赵家丢了两只羊。”
说完他走了。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她继续往那屋子走。
推开门,屋里坐着个人。
赵狗剩。
他又来了。
宁玉荣说:“又还东西?”
赵狗剩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
这回是个兔子,死的,毛都还软着,脖子上有个血洞。
宁玉荣说:“哪儿来的?”
赵狗剩说:“套的。”
宁玉荣看着那只兔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说:“你会下套?”
赵狗剩说:“我爹教的。”
宁玉荣说:“这兔子,你想抵多少?”
赵狗剩说:“你看着抵。”
宁玉荣翻账本,说:“一斤。”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在账本上写:赵狗剩,还兔子一只,抵账一斤。
写完,她把账本给他看。
赵狗剩又凑过来,盯着那几个字看。
这回他看了更久。
宁玉荣说:“想认字?”
赵狗剩抬起头,看着她。
宁玉荣说:“想认字,以后每天下午来,我教你。”
赵狗剩站在那儿,没说话。
宁玉荣说:“不来拉倒。”
赵狗剩说:“来。”
说完他转身跑了。
宁玉荣看着那只兔子,把它放桌上。
天黑的时候,她拎着兔子回家。
宋巧云看见兔子,吓了一跳:“这哪儿来的?”
宁玉荣说:“赵狗剩套的,还账。”
宋巧云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兔子肥,够吃两顿。”
她蹲到灶台边上,开始收拾兔子。剥皮,开膛,动作麻利。
翠儿蹲在旁边看,眼睛瞪得老大。
晚上,锅里炖着兔子肉,香味飘得一屋子都是。
吃饭的时候,翠儿捧着碗,头都不抬,只顾吃。
宋巧云说:“那孩子,倒是个能干的。”
宁玉荣说:“嗯。”
宋巧云说:“你教他认字?”
宁玉荣说:“嗯。”
宋巧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躺炕上。
宁玉荣想着赵狗剩盯着账本看的样子。那眼神,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她翻了个身。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窗户纸白晃晃的。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呜呜的,听着瘆人。
第二天下午,宁玉荣往那屋子走。
推开门,赵狗剩已经在了。他坐在板凳上,两条腿悬着,手里攥着个东西。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宁玉荣走到桌子后头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赵狗剩坐下。
宁玉荣从抽屉里拿出张纸,一截炭笔,放桌上。
她把纸推过去,炭笔也推过去。
赵狗剩盯着那张纸,盯着那截炭笔,没动。
宁玉荣说:“认得啥字?”
赵狗剩摇头。
宁玉荣拿过炭笔,在纸上写了个“一”。
笔道直直的,一道。
她把纸转过去对着他。
赵狗剩盯着那道杠,眼睛都不眨。
宁玉荣说:“这个字念一,一二三四的一。”
赵狗剩张了张嘴,没出声。
宁玉荣说:“念。”
赵狗剩说:“一。”
声音小小的,跟蚊子似的。
宁玉荣又在旁边写了个“二”。
两道杠。
她说:“这个念二。”
赵狗剩说:“二。”
宁玉荣写“三”。
三道杠。
赵狗剩说:“三。”
宁玉荣把炭笔递给他:“写。”
赵狗剩接过炭笔,手有点抖。他凑到纸跟前,一笔一划,慢慢写。
先写一,一道,写出来了。
再写二,两道,也写出来了。
写三的时候,三道杠,写完他抬头看宁玉荣。
宁玉荣说:“对了。”
赵狗剩盯着自己写的那三个字,盯了半天。
宁玉荣把纸拿过来,在底下又写了个“四”。
她说:“这个念四。四跟一二三不一样,你照着写。”
赵狗剩接过炭笔,对着那个“四”,一笔一划描。
描完了,跟原样差挺远,歪歪扭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