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完了,跟原样差挺远,歪歪扭扭的。
赵狗剩盯着自己写的那几个字,盯了半天,把纸往宁玉荣跟前推了推。
宁玉荣看了一眼,说:“接着练。”
她把炭笔塞回他手里,又拿了张新纸铺上。
赵狗剩握着炭笔,手还是抖,但比刚才好点。他低着头,一笔一划,慢慢写。写完一张,宁玉荣又递一张。写完一张,再递一张。
写到太阳快落山,纸用了五六张,赵狗剩手上全是炭黑,脸上也蹭了一道。
宁玉荣把纸收起来,说:“行了,明天再来。”
赵狗剩站起来,站在那儿没动。
宁玉荣看他。
赵狗剩说:“明天还来?”
宁玉荣说:“嗯。”
赵狗剩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没影了。
宁玉荣把那些纸叠好,放进抽屉里。又把桌上的炭黑擦了擦,站起来往外走。
外头天快黑了,路上没什么人。她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周敖。
他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东西。
看见她过来,他把东西递过来。
是个油纸包,还热着。
宁玉荣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包子,白面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她说:“哪来的?”
周敖说:“镇上带的。”
宁玉荣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香。
她嚼着包子,说:“赵狗剩今天来学字了。”
周敖点了点头。
宁玉荣说:“他学得挺快。”
周敖说:“嗯。”
宁玉荣把另一个包子递给他。
周敖没接。
宁玉荣说:“吃不了。”
周敖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路边,把两个包子吃了。
吃完,周敖说:“回去吧。”
宁玉荣点了点头,往家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敖还站在那儿,往这边看着。
她推门进去。
宋巧云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看见她进来,说:“咋这么晚?”
宁玉荣说:“教赵狗剩认字。”
宋巧云愣了一下,说:“那孩子?”
宁玉荣说:“嗯。”
宋巧云没再问,把饭菜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翠儿偷偷看宁玉荣,看了好几回。
宁玉荣说:“看啥?”
翠儿低下头,扒拉饭,不敢说话。
第二天下午,宁玉荣往那屋子走。
推开门,赵狗剩已经在了。他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个东西。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把那东西放桌上。
是个鸟蛋,小小的,还带着温度。
宁玉荣说:“哪儿来的?”
赵狗剩说:“掏的。”
宁玉荣看着那个鸟蛋,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抵半斤。”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翻出账本,找到他那页,在上头写:赵狗剩,还鸟蛋一个,抵账半斤。
写完,她把账本给他看。
赵狗剩凑过来,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半天。
宁玉荣说:“认得哪个?”
赵狗剩指了指“狗”字。
宁玉荣说:“这个念狗,你的狗。”
赵狗剩又指了指“剩”字。
宁玉荣说:“这个念剩,剩下的剩。”
赵狗剩盯着那个“剩”字,看了很久。
宁玉荣拿出纸笔,说:“今天学新字。”
她在纸上写:人、大、小、天。
赵狗剩接过炭笔,照着写。
写了一个时辰,外头有人敲门。
宁玉荣说:“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刘吴氏。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篮子。
宁玉荣说:“又送鸡蛋?”
刘吴氏走过来,把篮子放桌上。篮子里头是几个土豆,还有一把干豆角。
她说:“家里剩的。”
宁玉荣看了一眼赵狗剩。
赵狗剩坐在板凳上,手里还攥着炭笔,盯着刘吴氏看。
刘吴氏也看他。
宁玉荣说:“他叫赵狗剩,来学字的。”
刘吴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狗剩低下头,继续写字。
宁玉荣把篮子放墙角,回去接着教。
天黑的时候,赵狗剩把今天学的字都写了一遍,写得歪歪扭扭的,但都写出来了。
宁玉荣说:“行了,明天再来。”
赵狗剩站起来,跑到门口,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然后跑了。
宁玉荣低头一看,是几颗野果子,红红的,已经压烂了。
她把野果子捡起来,放一边,收拾桌上的纸。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赵狗剩每天下午来,学两个时辰的字,走的时候留下点东西。有时候是野果子,有时候是干蘑菇,有时候是几根柴火。
宁玉荣一样一样记在账本上,赵狗剩欠的账慢慢少了。
那天下午,赵狗剩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宁玉荣说:“进来。”
赵狗剩走进来,站在桌子前头,低着头。
宁玉荣说:“咋了?”
赵狗剩说:“明天不来了。”
宁玉荣看着他。
赵狗剩说:“地里要干活了。”
宁玉荣说:“干完活再来。”
赵狗剩抬起头,看着她。
宁玉荣说:“字还没学完,不来就白学了。”
赵狗剩站在那儿,没说话。
宁玉荣把纸笔推过去,说:“今天把上回学的再写一遍。”
赵狗剩接过炭笔,坐下来写。
写了一个时辰,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宁玉荣说:“干完活就来,听见没?”
赵狗剩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宁玉荣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收回目光,继续翻账本。
翻了一会儿,外头有人进来。
抬头一看,是周敖。
他走进来,在板凳上坐下。
宁玉荣说:“有事?”
周敖说:“明天镇上赶集,去不去?”
宁玉荣愣了一下,说:“去干啥?”
周敖说:“买点东西。”
宁玉荣想了想,说:“去。”
周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一早走。”
说完他走了。
晚上回家,宁玉荣跟宋巧云说了。
宋巧云说:“那敢情好,家里缺盐了,你捎点回来。”
宁玉荣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宁玉荣就往村口走。
周敖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还是两匹马,还是那匹老实的。
她踩着脚蹬爬上去,坐稳了。
两匹马往镇上走。
早上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宁玉荣把脸缩进领子里,眯着眼看前头。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