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
蹲了好久,赵狗剩站起来。
宁玉荣也站起来。
赵狗剩往回走,走到那屋子门口,推开门进去。宁玉荣跟进去。
赵狗剩蹲到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
宁玉荣坐到桌子后头,把账本拿出来翻。
翻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
宁玉荣说:“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刘吴氏。她手里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土豆。
刘吴氏走过来,把篮子放桌上,看了一眼赵狗剩。
赵狗剩低着头,没看她。
刘吴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宁玉荣把篮子放墙角,继续翻账本。
下午的时候,赵狗剩写字,写一会儿抬头看看门口,写一会儿抬头看看门口。
宁玉荣说:“看啥?”
赵狗剩低下头,继续写。
天黑的时候,宁玉荣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狗剩。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宁玉荣说:“晚上插好门。”
赵狗剩抬起头,看着她。
宁玉荣推门出去。
外头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她往回走,走到半路,路边站着个人。
周敖。
他站在那儿,身上落了一层雪。
宁玉荣走过去。
周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窝头,还热着。
宁玉荣接过来,咬了一口。
周敖说:“那个孩子,咋样?”
宁玉荣嚼着窝头:“还行。”
周敖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吃完窝头,宁玉荣说:“你吃没?”
周敖说:“吃了。”
宁玉荣看着他。
周敖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宁玉荣说:“躲哪儿?”
周敖说:“山上有个洞。”
宁玉荣说:“冷不冷?”
周敖说:“还行。”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敖还站在那儿,往这边看着。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晚上,宁玉荣从那屋子回来,走到半路,周敖都在那儿等着。
有时候给个窝头,有时候给块咸菜,有时候啥也不给,就站着说几句话。
那天晚上,周敖没来。
宁玉荣站在路边,等了好久,没人。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她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走到家门口,她站在那儿,往村口的方向看。
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推门进去。
第二天晚上,还是没人。
第三天晚上,还是没人。
第四天晚上,宁玉荣从那屋子回来,走到半路,路边站着个人。
不是周敖。
是个女的,裹着厚棉袄,脸冻得通红。
周茯苓。
周茯苓站在路边,脸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
宁玉荣看着她。
周茯苓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信封,封着口,上头没字。
宁玉荣接过来,打开看。里头一张纸,就一行字:事办妥了,等我回来。
她把纸叠起来,塞回信封,揣进怀里。
周茯苓说:“他让我带话,说还得几天。”
宁玉荣点了点头。
周茯苓站了一会儿,跺了跺脚上的雪,说:“那我走了。”
宁玉荣说:“去哪儿?”
周茯苓说:“回去等他。”
她转身要走。
宁玉荣说:“他咋样?”
周茯苓停下来,回头看她:“瘦了。”
说完她走了,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宁玉荣站在路边,手揣在怀里,摸着那个信封。
站了好久,她才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屋里灯还亮着。宋巧云坐在灶台边上纳鞋底,翠儿已经睡了。
宋巧云抬起头看她。
宁玉荣把那个信封掏出来,递过去。
宋巧云接过来,抽出那张纸看了半天,说:“这写的啥?”
宁玉荣说:“事办妥了,等他回来。”
宋巧云愣了一下,然后把纸叠好,塞回信封,还给她。
“那就好。”
宁玉荣把信封揣回怀里,躺炕上。
第二天起来,外头雪停了。
她吃过早饭,往那屋子走。推开门,赵狗剩已经在了,蹲在灶台边上添柴火。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宁玉荣走到桌子后头坐下,把账本拿出来翻。
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赵狗剩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宁玉荣说:“咋了?”
赵狗剩说:“昨晚上外头有人。”
宁玉荣愣了一下。
赵狗剩说:“我听见的,在外头转了好几圈。”
宁玉荣看着他。
赵狗剩说:“我没开门。”
宁玉荣点了点头。
赵狗剩蹲回灶台边上,继续添柴火。
下午的时候,来借粮的人多。宁玉荣忙着记账,舀粮食,赵狗剩在旁边帮忙,把粮食袋子扎好,把空篮子放回门口。
人走完了,宁玉荣坐回桌子后头,把账本对了一遍。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宁玉荣说:“今儿学不学?”
赵狗剩抬起头,点了点头。
宁玉荣把纸笔推过去。
赵狗剩走过来,接过炭笔,坐下来写。
写到天黑,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个破包袱里掏出几根柴火,放到灶台边上。
宁玉荣看着他。
赵狗剩放完柴火,把包袱重新包好,放回墙角。
宁玉荣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
宁玉荣说:“晚上插好门。”
赵狗剩抬起头,看着她。
宁玉荣推门出去。
外头天黑了,月亮刚升起来,照得路上白晃晃的。她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
路边没人。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
她推门进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晚上,她从那儿回来,走到半路都停下来看一眼。路边没人。
第五天晚上,她走到半路,路边站着个人。
周敖。
他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袍,脸上胡子刮了,看着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宁玉荣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周敖看着她。
宁玉荣说:“回来了?”
周敖点了点头。
宁玉荣说:“事儿办妥了?”
周敖说:“妥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