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宁玉荣从那屋子回来,走到半路,路边站着个人。
周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东西。
宁玉荣走过去。
周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个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双棉鞋,厚实,鞋底纳得密密匝匝。
宁玉荣说:“哪来的?”
周敖说:“镇上买的。”
宁玉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鞋面磨得发白,脚趾头那块快透了。
她把新鞋放进布包里,拎着。
周敖说:“今儿那几个借粮的,咋样?”
宁玉荣说:“都老实。”
周敖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宁玉荣说:“你那屋的炕,烧得热不热?”
周敖说:“热。”
宁玉荣说:“那就行。”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敖还站在那儿,月光底下就是个黑影子。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
宋巧云还没睡,坐在灶台边上纳鞋底。翠儿已经睡了,缩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
宋巧云抬起头看她。
宁玉荣把那双新鞋掏出来,放炕上。
宋巧云拿起来看了看,说:“周大人给的?”
宁玉荣嗯了一声。
宋巧云把鞋放下,没再问。
躺炕上的时候,宁玉荣摸着那双鞋,鞋里头的绒软和和的。
第五天晚上,周敖还在。
第六天晚上,也在。
第七天晚上,宁玉荣走到半路,没看见人。
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路上空荡荡的,就月光照着雪地,白晃晃一片。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往回走的时候,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到家门口,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吃过早饭,她往那屋子走。
推开门,屋里赵狗剩已经在生火了。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暖和起来。
宁玉荣坐到桌子后头,把账本拿出来翻。
翻到快中午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
赵狗剩跑去开门。
门开了,外头站着周敖。
他走进来,在板凳上坐下。
宁玉荣看着他。
周敖说:“昨晚上有事,没去成。”
宁玉荣说:“嗯。”
周敖坐了一会儿,说:“镇上又送粮来了,下午到。”
宁玉荣说:“库里快空了?”
周敖说:“差不多。”
中午回家吃饭,吃完饭,宁玉荣又回那屋子。下午来借粮的人多,她走不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外头传来马车声。
宁玉荣推门出去看。官道上来了一溜马车,三四辆,慢慢往这边挪。
周敖站在村口,旁边跟着几个人。
马车停下来,开始往下卸粮食。苞米,豆子,土豆,一袋一袋堆在村公所门口。
宁玉荣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天黑的时候,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狗剩。他蹲在灶台边上,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宁玉荣说:“晚上插好门。”
赵狗剩抬起头,看着她。
宁玉荣推门出去。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她往回走,走到半路,路边站着个人。
周敖站在那儿。
宁玉荣走过去。
周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宁玉荣接过来,剥了皮,咬了一口。甜,软,烫得舌头疼。
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周敖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走到家门口,宁玉荣停下来。
周敖也停下来。
宁玉荣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着。
周敖说:“明儿还来。”
宁玉荣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她躺炕上,想着刚才的事。
周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也没说话,就那么走着。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白天记账,借粮,教赵狗剩写字。晚上从那屋子回来,走到半路,周敖在路边等着。
有时候给个窝头,有时候给块咸菜,有时候给个烤红薯。有时候啥也不给,就站着说几句话,然后一起走回来。
走一个月了。
有一天晚上,宁玉荣走到半路,周敖没在。
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路上没人。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她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第二天早上,她去那屋子。推开门,赵狗剩在生火。
她坐到桌子后头,把账本拿出来。
翻到中午,外头有人敲门。
赵狗剩跑去开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春兰。
春兰手里端着个碗,里头装着几个窝头。她走过来,把碗放桌上,说:“刚蒸的,趁热吃。”
宁玉荣说:“谢了。”
春兰站在那儿,没走。
宁玉荣抬头看她。
春兰压低声音说:“周大人昨晚上出事了。”
宁玉荣看着她。
春兰说:“我听我家那口子说的,昨晚上村公所那边来了一伙人,把周大人带走了。”
宁玉荣说:“带哪儿去了?”
春兰说:“不知道。我家那口子说,看着像府衙来的。”
宁玉荣站起来。
春兰说:“你别急,我家那口子去打听了,有消息就来告诉你。”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宁玉荣站在桌子后头,看着门口。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也看着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宁玉荣坐下去,把账本拿过来,继续翻。
下午来借粮的人多,她一个一个记账,舀粮食。赵狗剩在旁边帮忙,把袋子扎好。
天黑的时候,人走完了。
宁玉荣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狗剩。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看着她。
宁玉荣说:“晚上插好门。”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推门出去。
外头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她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
路边没人。
她站在那儿,往村口的方向看。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站了好一会儿,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
宋巧云在灶台边上忙活,看见她进来,说:“吃饭了。”
宁玉荣在炕沿上坐下。
翠儿把碗端过来。
吃完饭,宋巧云收拾碗筷,翠儿去洗碗。宁玉荣躺炕上,眼睛盯着房顶。
宋巧云收拾完了,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她。
宁玉荣说:“周敖让人带走了。”
宋巧云愣了一下。
宁玉荣说:“昨晚上。”
宋巧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