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宋巧云说:“会回来的。”
宁玉荣没说话。
第二天,她去那屋子。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一样。白天记账,借粮,教赵狗剩写字。晚上从那屋子回来,走到半路,停下来看一眼。
路边没人。
第六天晚上,她走到半路,路边站着个人。
不是周敖。
是周茯苓。
周茯苓站在那儿,脸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
宁玉荣走过去。
周茯苓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信封,封着口。
宁玉荣接过来,打开看。里头一张纸,就一行字:过几天回来。
她把纸叠起来,塞回信封,揣进怀里。
周茯苓说:“他让我带话,说没事,让人阴了一下,已经说清楚了。”
宁玉荣点了点头。
周茯苓站了一会儿,跺了跺脚上的雪,说:“那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
宁玉荣说:“他咋样?”
周茯苓停下来,回头看她:“瘦了。”
说完她走了。
宁玉荣站在那儿,手揣在怀里,摸着那个信封。
站了好久,她才往回走。
宁玉荣回到家,宋巧云还没睡,坐在灶台边上纳鞋底。
宋巧云抬起头看她。
宁玉荣把那个信封掏出来,递过去。
宋巧云接过来,抽出那张纸看了半天,说:“这写的啥?”
宁玉荣说:“过几天回来。”
宋巧云把纸叠好,塞回信封,还给她。
宁玉荣把信封揣进怀里,躺炕上。
第二天起来,天灰蒙蒙的,看样子又要下雪。
吃过早饭,她往那屋子走。推开门,赵狗剩已经在生火了。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暖和。
宁玉荣坐到桌子后头,把账本拿出来翻。
翻了一会儿,赵狗剩走过来,站在桌子跟前。
宁玉荣抬头看他。
赵狗剩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是个鸟蛋,比上次那个大点。
宁玉荣说:“又掏的?”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把鸟蛋放一边,在账本上找他那页。上回还完,还欠一斤半。她写上:赵狗剩,还鸟蛋一个,抵账半斤。
写完,把账本给他看。
赵狗剩凑过来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半天,然后蹲回灶台边上。
外头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宁玉荣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地上已经白了薄薄一层。
她站了一会儿,回去接着记账。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个人。
是个男的,三十来岁,脸生,穿着件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宁玉荣看着他。
那男的走到桌子跟前,说:“借点粮。”
宁玉荣说:“叫啥?”
那男的说:“刘二。”
宁玉荣翻那个本子。刘二,家里三口人,地两亩,去年借过粮,还没还。
她说:“去年的账还没清。”
刘二说:“去年没收成,拿啥还?”
宁玉荣看着他。
刘二站在那儿,手揣在袖子里,脖子梗着。
宁玉荣说:“今年的粮,得把去年的账销了才能借。”
刘二说:“周大人在的时候,可没这规矩。”
宁玉荣说:“周大人不在,现在我说了算。”
刘二愣了一下,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摔得哐当响。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门口。
宁玉荣坐回去,继续翻账本。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几个人借粮。宁玉荣一个个记上,舀粮食,赵狗剩在旁边帮忙。
天快黑的时候,人走完了。
宁玉荣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脚脖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狗剩。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宁玉荣说:“今儿雪大,晚上把门顶好。”
赵狗剩抬起头,看着她。
宁玉荣推门出去。
雪下得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踩着雪往回走,走几步,脚陷进去,拔出来再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
路边站着个人。
不是周敖。
是个雪人,身上落满了雪,站着不动。
宁玉荣走过去。
雪人动了动,把脸上的雪抹掉。
周敖站在那儿,脸冻得通红,身上全是雪,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
宁玉荣看着他。
周敖说:“刚回来。”
宁玉荣说:“站多久了?”
周敖说:“没多久。”
宁玉荣看着他肩膀上那层雪,那雪积得那么厚,哪像没多久。
她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周敖跟上她。
两个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雪还在下,落得人满头满身。
走到家门口,宁玉荣停下来。
周敖也停下来。
宁玉荣回头看他。他站在雪地里,身上的雪没拍,就那么站着。
宁玉荣说:“吃饭没?”
周敖说:“没。”
宁玉荣转身推开门,往里走。
周敖跟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宋巧云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看见周敖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翠儿蹲在旁边添柴火,也抬起头看。
宁玉荣走到灶台边上,从锅里盛了碗糊糊,端到桌上。
周敖在板凳上坐下。
宋巧云又去拿了两个窝头过来,放他跟前。
周敖端起碗喝了一口,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宁玉荣在炕沿上坐下,看着他吃。
宋巧云和翠儿躲到灶台那边去了,就剩他们两个。
周敖把一碗糊糊喝完,窝头也吃完了。
他把碗放下。
宁玉荣说:“还吃不?”
周敖说:“够了。”
宁玉荣说:“那伙人啥来路?”
周敖说:“府衙的,姓刘的以前的手下。”
宁玉荣说:“找你麻烦?”
周敖说:“想捞点好处,没捞着。”
宁玉荣点了点头。
周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她。
宁玉荣站起来,走过去。
周敖说:“走了。”
宁玉荣点了点头。
周敖推门出去。
宁玉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雪里,越走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最后看不见了。
她把门关上,回去躺炕上。
外头雪还在下,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第二天早上起来,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得到处亮堂堂的。地上的雪反光,刺得眼睛疼。
宁玉荣吃过早饭,往那屋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