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雪被人踩过，踩出一条道来。她踩着那道往前走。
走到那屋子门口，推开门进去。
赵狗剩已经在里头了，蹲在灶台边上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暖和。
宁玉荣坐到桌子后头，把账本拿出来。
翻了一会儿，赵狗剩走过来，站在桌子跟前。
宁玉荣抬头看他。
赵狗剩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是个野鸡蛋，比鸟蛋大点。
宁玉荣说：“哪儿掏的？”
赵狗剩说：“林子边。”
宁玉荣把野鸡蛋放一边，在账本上写：赵狗剩，还野鸡蛋一个，抵账一斤。
写完，把账本给他看。
赵狗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蹲回灶台边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个人。
是刘二。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
宁玉荣看着他。
刘二走过来，把袋子放桌上。袋子里头是苞米，大概有十来斤。
刘二说：“去年的账，还了。”
宁玉荣看了他一眼，打开袋子看了看。苞米粒子挺饱满，晒得干。
她把袋子放一边，翻出账本，找到刘二那页。上头记着：欠粮十斤。
她在上头写：刘二，还苞米十斤，账清。
写完，把账本给他看。
刘二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拎着空袋子走了。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门口。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几个人借粮。宁玉荣一个个记上，舀粮食。
天黑的时候，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狗剩。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宁玉荣说：“晚上把门顶好。”
赵狗剩抬起头，看着她。
宁玉荣推门出去。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她往回走，走到半路，路边站着个人。
周敖站在那儿。
宁玉荣走过去。
周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宁玉荣接过来，剥了皮，咬了一口。
两个人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宁玉荣停下来。
周敖也停下来。
宁玉荣嚼着红薯，看着他。
周敖说：“明儿还来。”
宁玉荣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第二天晚上，宁玉荣从那屋子回来，走到半路，周敖在路边等着。
手里没拿东西。
宁玉荣走过去，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周敖说：“今儿刘二来还粮了？”
宁玉荣说：“嗯。”
周敖说：“那人不坏，就是浑。”
宁玉荣说：“看出来了。”
走到家门口，宁玉荣停下来。
周敖也停下来。
宁玉荣说：“进去坐坐？”
周敖愣了一下。
宁玉荣转身推开门，往里走。
周敖跟进去。
屋里宋巧云正在灶台边上收拾，看见周敖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宁玉荣在炕沿上坐下。
周敖在板凳上坐下。
宋巧云去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放周敖跟前，一碗放宁玉荣跟前。
翠儿缩在墙角，偷偷往这边看。
周敖端起碗喝了一口。
宁玉荣也喝了一口。
宋巧云坐回灶台边上，拿起鞋底继续纳，嗤啦嗤啦响。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敖把碗放下，站起来。
宁玉荣站起来。
周敖说：“走了。”
宁玉荣点了点头。
周敖推门出去。
宁玉荣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宋巧云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周大人咋不坐会儿？”
宁玉荣说：“坐不住。”
她把门关上，回去躺炕上。
第二天白天，照常记账，借粮，赵狗剩写字。
下午的时候，春兰来了。
她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棵白菜，往桌上一放。
宁玉荣说：“又送？”
春兰说：“家里种的多，吃不完。”
她蹲到灶台边上，跟赵狗剩并排蹲着，伸手烤火。
春兰说：“听说昨晚上周大人上你家了？”
宁玉荣翻着账本，没抬头。
春兰说：“村里人都传开了。”
宁玉荣说：“传啥？”
春兰说：“传你俩的事儿。”
宁玉荣抬起头看她。
春兰笑了笑，没再说话，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宁玉荣坐那儿，看着门口。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也看着门口。
宁玉荣说：“写你的字。”
赵狗剩低下头，继续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晚上回去的时候，宁玉荣走到半路，周敖在路边等着。
手里拎着个东西。
宁玉荣走过去。
周敖把东西递过来。是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块点心，桂花味的，闻着香。
宁玉荣说：“哪儿买的？”
周敖说：“镇上。”
两个人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宁玉荣停下来。
周敖也停下来。
宁玉荣说：“村里人传闲话。”
周敖看着她。
宁玉荣说：“传咱俩的事儿。”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第二天晚上，周敖还在路边等着。
手里没拿东西。
两个人往前走，走到家门口，宁玉荣停下来。
周敖说：“传啥了？”
宁玉荣说：“就说你上我家了。”
周敖点了点头。
宁玉荣说：“你不怕？”
周敖说：“怕啥？”
宁玉荣看着他。
周敖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宁玉荣推门进去。
第三天晚上，周敖还在。
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晚上都在。
有天晚上，宁玉荣走到半路，周敖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布包。
宁玉荣走过去。
周敖把布包递过来。里头是块布料，青灰色的，摸着厚实。
宁玉荣说：“又买？”
周敖说：“给你娘做件衣裳。”
宁玉荣接过布包，两个人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宁玉荣停下来。
周敖也停下来。
宁玉荣说：“你天天晚上站路边，不冷？”
周敖说：“不冷。”
宁玉荣说：“那站到啥时候？”
周敖看着她。
宁玉荣也看着他。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周敖说：“站到你不用我等。”
宁玉荣愣了一下。
周敖转身走了。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推门进去。
宋巧云还没睡，看见她进来，又看见她手里的布包。
宋巧云说：“周大人给的？”
宁玉荣把布包递给她。
宋巧云打开看了看，摸着那块布，说：“这布好，够做件袄。”
她把布放一边，看着宁玉荣。
宁玉荣躺炕上，盯着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