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敖走后的第三天，宁玉荣照常往那屋子走。
推开门，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赵狗剩蹲在那儿添柴，听见动静回过头，叫了一声“宁姨”，又转回去继续添。刘顺坐在板凳上，手里捧着那本账本，听见门响抬起头，又把头低下去。
宁玉荣坐到桌子后头，翻开账本。
屋里安静的很，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的声音。春兰还没来，她这两天肚子大了，走不的远路，刘顺让她在家歇着。赵狗剩添完柴，掏出那个小本子，趴在小桌子上写字。刘顺翻了几页账本，放下，坐着发呆。
宁玉荣看了一会儿账本，眼睛不由自主往旁边瞄了一眼——那张周敖常坐的板凳空着，光秃秃的，搁在墙角。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账本。
翻了几页，又瞄了一眼。
那张板凳还是空着。
“嫂子。”刘顺忽然开口。
宁玉荣抬起头。
刘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继续发呆。
宁玉荣没问，继续翻账本。
赵狗剩写完一页字，拿过来给她看。宁玉荣接过那小本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周大人走了三天，我想他。
她愣了一下，把本子还给他。
赵狗剩接过来，揣进怀里，蹲回灶台边上。添了几根柴火，他忽然开口：“宁姨，周大人啥时候回来？”
宁玉荣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赵狗剩点了点头，没再问。
中午的时候，春兰来了。她走的慢，扶着腰，一进门就往那板凳上瞄了一眼，然后挨着刘顺坐下。刘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
春兰坐下，从篮子里掏出几个柿子，放桌上：“自家树上结的，涩，的捂捂。”
宁玉荣看了一眼那几个柿子，红红的，硬硬的。
春兰没再说话，从篮子里拿出鞋底，开始纳。纳几下，停一下，眼睛往门口瞄一眼。纳几下，停一下，又往门口瞄一眼。
刘顺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了：“你看啥呢？”
春兰瞪他一眼：“我看你管的着吗？”
刘顺不说话了。
下午的时候，来借粮的人不多。宁玉荣记了几笔账，收了点粮食，堆到墙角。赵狗剩跑前跑后帮忙，跑的满头是汗。
天黑的时候，人走完了。宁玉荣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几个人一块儿往外走。走到岔路口，刘顺扶着春兰往东拐。春兰走几步回头，冲宁玉荣摆了摆手。
宁玉荣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赵狗剩跟在旁边。
走到家门口，宁玉荣从怀里掏出个窝头递过去。赵狗剩接过来，没走。他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她。
宁玉荣：“咋了？”
赵狗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窝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大人走的时候，说他会回来。”
宁玉荣没说话。
赵狗剩抬起头：“他会回来的，对吧？”
宁玉荣看着他，那张小脸上全是认真。她点了点头：“会回来的。”
赵狗剩笑了，把窝头揣进怀里，转身就跑。跑到那屋子门口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把门顶好”，推门进去。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屋。
屋里宋巧云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翠儿蹲在旁边添柴火。看见她进来，宋巧云抬起头：“回来了？吃饭。”
宁玉荣在炕沿上坐下。宋巧云端了饭过来，放她跟前。她端起碗，吃了一口，又放下。
宋巧云看着她，没说话。
吃完饭，宁玉荣躺炕上。旁边空荡荡的，周敖不在。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闭上眼，脑子里却是他骑马走远的背影。
她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那背影一直在脑子里转，转的她睡不着。
她想起他临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她跟着起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他把那匹马牵出来，鞍子备好，包袱绑上去。赵狗剩跑过来，站在院门口。他走过去，在赵狗剩脑袋上拍了一下：“好好写字。”赵狗剩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坐在马上看着她。她站在那儿，也看着他。他一夹马肚子，马跑起来。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她站在院子里，一直看着那个方向。太阳慢慢升起来，照的院子亮堂堂的。她转身进屋，赵狗剩跟进来，蹲到灶台边上生火。
一整天，那屋子里的几个人话都少了。刘顺坐在板凳上，半天不动一下。春兰纳鞋底，纳一会儿停一会儿。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写字，写一页扯下来，再写一页。她翻着账本，翻过来翻过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
旁边还是空荡荡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周敖睡过的位置。凉的。
她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周敖，一会儿想刘二那些事，一会儿想那血色的符号。她告诉自己别想了，明天还的早起。但脑子不听使唤，越想越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鸡叫。她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爬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地上有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她站在那儿，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
门开了，宋巧云探出头：“这么早就起了？”
宁玉荣“嗯”了一声。
宋巧云没再问，缩回去忙活了。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往那屋子走。推开门，灶膛里还没生火，屋里冷冰冰的。她蹲下来，拿火折子点火。柴火湿，点了几下才着。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暖和了。
她坐到桌子后头，翻开账本。天还没大亮，光线暗，看的费劲。她就那么坐着，一页一页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赵狗剩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宁姨，你咋这么早？”
宁玉荣没抬头：“睡不着。”
赵狗剩没再问，蹲到灶台边上添柴火。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宁姨，你是不是想周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