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热闹还没散去，阿宁身后缓缓走出一个身形微胖、头顶半秃、戴着一副圆框老花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浅灰色西装，肚子微微腆着，脸上堆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海洋勘探专用”的旧帆布包，怎么看都像是个混吃混喝的普通技术顾问。
吴邪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人应该就是阿宁特意提过的、裘德考公司特聘的海底勘探专家，张教授，据说是在南海一带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海鬼，对水下古墓、暗礁洋流了如指掌。
张秃子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吴邪身上，那眼神看似浑浊散漫，却像藏了针，轻飘飘一扫，就让吴邪浑身不自在。
“这位小兄弟？”张秃子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又油腻，带着一股刻意装出来的和善，“长的真是一表人才啊，今年多大了？在哪里高就啊？”
吴邪压下心里的异样，伸手象征性地和他握了握：“我叫吴邪，张，张教授是吧，”
“哎，对对对，我就是阿宁老板特意聘请的专家。”张秃子松开手，往桌边一坐，屁股往椅子上一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抬手捋了捋头顶为数不多的头发，笑眯眯地盯着吴邪，
“吴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趟西沙之行，说是海上打捞，实则干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你三叔吴三省，可是我们老板花大价钱请的关键人物，现在他在海底没了踪影，这笔账，按理说，得落在你头上。”
吴邪眉头微蹙：“张专家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三叔失踪，我比谁都着急，但合同上只写了我协助，不是让我来背锅的。”
“协助？”张秃子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小三爷还是太年轻啊。西沙那片水下古墓，凶险程度远超你想象，你三叔能进去，凭的是本事和经验，你呢？你除了一身吴家的名头，还能带什么给我们？”
他身子微微前倾，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劝你啊，一会儿到了海上，少逞能，多听话。我们让你往东，你别往西，我们让你下水，你别磨蹭。不然啊，别说找你三叔，怕是你自己，都得留在海底喂鱼。”
这番话明着是提醒，实则是敲打和威胁，吴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反驳，一旁举着录像机的汪明月却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早就把录像机对准了眼前这一幕，镜头稳稳拍着油光满面、故作高深的张秃子，又扫过一脸呆萌又憋火的吴邪，画面清晰得连吴邪耳尖微微发红的样子都拍得一清二楚。
汪明月抱着录像机，笑得肩膀直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大牙都露出来透气，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哈哈哈哈——”
她这一声笑来得突兀，瞬间打破了船舱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吴邪尴尬地回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阿月你别添乱”，可汪明月只是朝他挤了挤眼睛，镜头依旧稳稳对着张秃子，半点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而自始至终站在角落的阿宁，目光从头到尾都没落在吴邪和张秃子的交锋上，反而一瞬不瞬地黏在汪明月身上。
阿宁双手抱胸，美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双锐利的凤眼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汪明月。
姑娘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休闲装，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皮肤白净，笑起来眉眼弯弯，抱着个黑色录像机像个追星的小粉丝，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随行人员，没有半点特殊之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自从西王母宫一行回来，裘德考在听到“汪明月”这个名字的时候，原本平静的脸色明显变了，甚至特意私下叮嘱她——这趟西沙，无论汪明月做什么、说什么、和谁接触，都要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多加留意，绝对不能轻视。
阿宁实在想不通。
汪明月既不是倒斗的行家，也没有身手，更没有背景深厚的家族，凭什么能让一向只看重利益和古墓线索的老板，如此放在心上？
她盯着汪明月笑得毫无形象的脸，视线在她握着录像机的手指、轻松的神态、甚至是随意搭在身侧的背包上反复掠过，试图找出一丝半点与众不同的痕迹，可看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
只能在心里暗自皱眉：这个汪明月，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汪明月其实早就察觉到了阿宁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像针一样落在自己身上，可她压根没当回事。
在她眼里，阿宁的打量远不如眼前吴邪被张秃子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有趣。
她甚至故意把镜头拉近，给了张秃子那油光发亮的秃顶一个特写，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就在吴邪被张秃子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一只胖乎乎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揽住了吴邪的脖子，硬生生把他从尴尬的对峙里拽了出来。
“哎哎哎——聊什么呢聊这么严肃？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
王胖子洪亮的嗓门一响，直接盖过了船舱里所有声音。他一手勾着吴邪，一手顺势拉过还在举着录像机傻笑的汪明月，力道大得不容拒绝，笑呵呵地就把两人往船舱外拖。
“胖爷我刚跟船老大聊完，人家说这附近海域有好东西，新鲜的海鱼、漂亮的贝壳，还有少见的珊瑚礁，比在这儿听某些人说大话有意思多了！走，天真，小明月，胖爷带你们开开眼界去！”
王胖子这一手来得恰到好处，既给吴邪解了围，又没直接跟张秃子起冲突，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精明，嘴上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吴邪瞬间松了口气，顺着胖子的力道就往外走，心里对胖子的感激直接拉满。
汪明月被胖子拽着胳膊，脚步轻快地跟着，走到船舱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依旧坐在桌边的张秃子，抱着录像机，调皮地朝他眨了一下左眼，嘴角的笑意狡黠又明亮，像是在说“我可把你刚才的样子全拍下来咯”。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才笑嘻嘻地转身，跟着王胖子和吴邪，一路朝着甲板上船老大所在的方向跑去。
船舱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秃子看着汪明月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原本挂在脸上的油腻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微微挑了挑一边的眉毛，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深意，快得像是错觉。
他若无其事地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随即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沉默观察的阿宁，依旧是那副和善憨厚的模样，朝她招了招手。
“阿宁小姐，站着多累，过来坐吧。”张秃子笑着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语气轻松自然，“船还有一会儿才开，咱们正好聊聊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阿宁眸色微沉。
她迈步走了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