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铃正黏在汪明月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西沙路上要带的小零食，手臂还亲昵地挽着汪明月的胳膊，脑袋时不时往她肩上蹭一蹭，一副被宠惯了的小模样。
她眼角余光不经意往船舱阴影处一扫，原本还笑盈盈的脸忽然一顿，那双灵动漂亮的大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她猛地松开汪明月，踮着脚往那边指，声音又惊又喜，直接拔高了几分：“阿月姑姑！你快看你快看——是那天那个人！”
汪明月脸上的笑意还没散，被霍铃这么一喊，眼神立刻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逆光的舱门口，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还立在原处。黑色工装衬得他肩线利落，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脖颈。他似乎并不在意被人看见，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山巅未化的雪，和甲板上这片热闹格格不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围的喧闹好像都被隔在了一层薄玻璃之外。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轻轻落在汪明月身上，片刻之后，极淡、极稳地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是早就认识，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招呼。
下一秒，他便转身走进舱内，木门被他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把那道清冷的身影重新藏进了安静里。
霍铃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刚才那点惊喜劲儿瞬间就淡了下去。她撇了撇嘴，漂亮的脸蛋上立刻挂上几分不满，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又黏回汪明月身边，伸手抱住汪明月的脖子，脸颊在她颈侧蹭来蹭去，语气娇娇气气地抱怨：
“什么人嘛——长得那么好看，气质冷冷清清的，结果居然比我还傲气！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知道关门，也太没礼貌了吧！阿月姑姑，你看他呀～”
她一边说一边晃着汪明月，活脱脱是受了点小委屈、要找长辈撑腰的模样。
汪明月被她缠得没辙，指尖无奈地揉了揉霍铃柔软的头顶，语气带着点笑，又带着点嗔怪：“好了好了，小铃铛，适可而止啊。再这么蹭下去，我脸皮都要被你蹭红了。”
陈文锦站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她留意到汪明月提起那个年轻人时，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愿多谈的意味，便适时上前，轻轻拍了拍霍铃的后背，声音温柔又得体：“小铃，别气了。大家这一趟都是同伴，初次见面性子生疏也正常。咱们霍大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这些小事。”
霍铃被陈文锦这么一劝，又看汪明月明显不想多聊那人，只好鼓了鼓腮帮子，眨巴着大眼睛瞅着汪明月，不情不愿地嘟囔：“知道啦知道啦，我不说他还不行嘛。”
一旁的吴三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玩味，悄悄给解连环递了个眼色。
解连环心领神会。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汪明月对那个神秘年轻人的异样反应，从一开始听到名字时的凝重，到刚才那一瞬的对视，再到现在刻意岔开话题——这里面绝对有文章。
吴三省立刻打圆场，笑着朝三个姑娘抬手示意：“行了行了，人都到齐了，我带你们去甲板上跟其他队员见见，互相认识认识，也好方便之后一路上照应。”
说着便要引着陈文锦、霍铃和汪明月往人多的地方去。
汪明月迈步跟着走，脚步却很慢，目光不经意往后一扫。
果然——
解连环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前面，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朝着张起灵所在的那间舱房摸了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走路的架势、试探的意图，汪明月一眼就看穿了。
他是想去探探底，问问来路，看看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支西沙考古队里。
汪明月心里莫名一紧。
她有一种直觉，按照张起灵的性子，不喜纠缠，更不耐烦这些拐弯抹角的试探。解连环这一去，轻则碰一鼻子灰，重则说不定要闹出什么不愉快，甚至暴露更多不该暴露的东西。
她不想让解连环去打扰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可脚下已经先一步停住。
“连环。”
汪明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干嘛去？过来，一起吃饭去。”
解连环的脚步当场僵在原地。
他背对着众人，脸上那点试探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对着汪明月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眼神下意识瞟了一眼吴三省，像是在求救。
可吴三省早就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看风景，摆明了不想掺和。
解连环心里暗骂一声，最后还是只能收起那点小心思，硬生生改了方向，大步朝着汪明月这边走回来。
陈文锦和霍铃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若有所思。
霍铃小声嘀咕：“阿月姑姑……好像很护着那个人哦？”
陈文锦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底却多了几分探究。
刚才那一声喊，哪里是普通的招呼。
分明是在拦着解连环，护着那个房间里的人。
是她们多心了，还是这位阿月姑姑，真的和那位神秘得不像话的年轻人，早就认识？
风又吹过甲板，带着江面微凉的湿气。
汪明月没有去解释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别处，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随口一喊。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团疑云，比这江上的雾，还要更浓几分。
几人说说笑笑往船舱饭厅走，江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在脸上，汪明月走在中间，看似随意地跟着说笑，心思却有一半还飘在刚才那间紧闭的舱房上。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要拦着解连环。
论身份，张起灵不过是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队员；论交情，他们也只在吴邪满月宴上匆匆一面，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可刚才看到解连环要去敲门试探时，她心里那股不舒服劲儿来得又快又直接，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拦了人。
“阿月姑姑，你发什么呆呢？”霍铃拽了拽她的袖子，仰着小脸好奇，“是不是还在想刚才那个人呀？”
汪明月回过神，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小孩子家家，别瞎猜。”
霍铃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也不敢再追问，只是偷偷跟陈文锦交换了个眼神。
陈文锦笑了笑，没点破，只自然地接过话头：“船上伙食简单，不过解家提前安排过，应该还算可口，大家路上别委屈了肚子。”
一进船舱饭厅，气氛立刻热闹起来。
长桌已经摆好，碗筷分列两侧，不少队员已经落座，看到汪明月几人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汪明月虽是“特邀顾问”，但长相气质出众，往那儿一站就格外惹眼，再加上霍铃和陈文锦一左一右陪着，不少人都悄悄多看了几眼。
吴三省自来熟，一拍桌子招呼大家：“来来来，都坐都坐，别客气，咱们这趟西沙路远，先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
众人依次落座。
汪明月被霍铃拉着坐在外侧，陈文锦在她另一边，吴三省和解连环则坐在对面。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还有几碟腌菜和热汤，算不上丰盛，但在船上已经算是体面。
刚拿起筷子，解连环就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对了，刚才上船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个生面孔，穿黑衣服，头发挺长的，是哪位安排进来的？”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半拍。
吴三省立刻接腔，故作惊讶：“哦——你说那个小哥啊？我也纳闷呢，看着冷冰冰的，也不说话，不知道是哪路高人。”
两人一唱一和，明着是好奇，实则是在试探汪明月的反应。
霍铃嘴快，当即就哼了一声：“什么高人啊，我看就是架子大，见到人连招呼都不打，比我霍家的规矩还大。”
陈文锦轻轻碰了下霍铃的手腕，示意她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飘向了汪明月。
汪明月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淡淡道：“连环，食不言寝不语。”
一句话，轻描淡写，把话题堵得死死的。
解连环还想再追问，对上汪明月扫过来的一眼，那眼神看着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压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讪讪一笑，低头扒饭。
吴三省在心里偷笑，也不再多言。
饭厅里很快又恢复了喧闹，有人聊路线，有人聊西沙的传说，有人打趣霍铃娇气，一路上少不了要照顾。霍铃不服气地顶嘴，闹成一团。
汪明月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吃饭，目光偶尔掠过门口，却始终没再见到那道身影。
她不知道的是——
在饭厅另一侧，通往内舱的过道阴影里，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又开了一条细缝。
张起灵就站在门后，没有完全走出来。
饭厅里的人声、碗筷碰撞声、霍铃清脆的笑骂声、吴三省插科打诨的声音，混在一起，清清楚楚传到他耳中。
他的目光穿过门缝，安静地落在长桌旁那个身影上。
汪明月坐得笔直，侧脸线条柔和，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对着霍铃时带着纵容，对着旁人时又透着几分疏离有度的得体。她不像霍铃那样张扬，也不像陈文锦那样处处周全，更不像吴三省和解连环那样满肚子心思。
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场——
像是早就看透了这一切，却依旧愿意陪着这群人闹。
风从舷窗钻进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张起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下移，落在她放在桌沿的手上。那双手干净修长，刚才拍吴三省时干脆利落，此刻握着筷子却很稳。
他记得满月宴上的她。
也记得刚才甲板上，她回头看过来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锐利与惊讶。
更记得，她开口喊住解连环的那一刻。
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她为什么要护着自己？
饭厅里没人注意到阴影里的视线。
张起灵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听着里面的热闹，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始终平静无波，没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
直到汪明月像是有所感应，忽然下意识朝过道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门缝悄无声息地合上。
快得像是错觉。
汪明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阿月姑姑，你看什么呢？”霍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过道，“没人呀。”
“没什么。”汪明月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语气自然，“快吃吧，菜要凉了。”
只是她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间，有人在看她。
而且那个人，一定是张起灵。
对面的解连环把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和吴三省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